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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来时,春日迟

2020-09-07 15:22:10美文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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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纪南方梦中楼上月下,站着眉目依旧的你啊,拂去衣上雪花,并肩看天地浩大。——倾尽天下00二○一五年西安下第一场雪时,有人拍了照片发微博,配文:“一下雪,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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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来时,春日迟

文|纪南方

梦中楼上月下,站着眉目依旧的你啊,

拂去衣上雪花,并肩看天地浩大。

——倾尽天下

00

二○一五年西安下第一场雪时,有人拍了照片发微博,配文:“一下雪,西安便成了长安。”

雪下的长安城美轮美奂。有人细心地发现,该照片拍摄的地点乃西安近期开发的景点。这个景点还原了盛唐时期的长安——一砖一瓦,亭台长桥,暮鼓城墙,穿着襦裙的女子,屋檐高挑,尽显恢宏大气,让人仿佛倏然回到了昔日的长安城。

于是各路媒体纷至沓来,惊艳之余,也对设计者产生了无限的好奇。

然而这个杰作的设计者却在这时杳无音信。

沈流琛将新闻页面关掉,把手机装进了口袋,再次看了看面前木屋上的灯笼,上面用毛笔写着“燕岱”两字,旧字新墨,应是常有人来润色。注视了半晌,他推开了门。

有风铃发出响声,伴随着寒风吹得木门作响,卷着小片的雪花溜进屋子。日语的“欢迎光临”温柔地响起,他抬起头,说:“好久不见。”

“啊,是你。”老板掀开帘子,探出脸说,“真是好久不见了……还是和原来一样,一份加葱一份不加吗?”老板的声音倏而一顿,“她没来啊?”

沈流琛坐了下来,笑了笑:“一份就好。”

半晌,他将目光落在墙上。夹杂在各式相框里,她穿着米白色的斗篷,领口旖旎,绣着淡粉色的花儿,他则笑意满满,身后是无休止的烟火。

“张昔微,别生气了呀。”那时他在她耳畔这般说。于是她更生气了,对着镜头吹胡子瞪眼,他却伸出手将她的手扯进了掌心。

“请用。”老板关切地问道,“她怎么没来?有事?”

沈流琛回过神来,蹙了蹙眉头,只是摇了摇头。老板不再多言。沈流琛又匆忙地低下了头,蛋包饭黄澄澄地摆在面前,像故人一般。

他突然红了眼眶,哽咽起来。

这次来,他带了同那年一样的箱子、衣服、书,甚至剪回了那个发型,却独独少了她。

他该用什么语气告诉别人,她再也不会回来了,哪怕她离这家店只有七百米的距离。

01

二○一三年晚冬,沈流琛在书院门的风雪里,再次见到了张昔微。

彼时他从法国学成回国,因旅途奔波,便告了假歇在酒店。偏偏他闲不住,见好友盛嘉言在书院门开了家剪纸店,便去凑热闹学习剪纸。他有美术基础,学得极快。

正值年末,街上人头攒动,平添了几分热闹。他黑着脸坐在门口,盛嘉言美其名曰“这样好招揽生意”,还将一沓纸塞在他的怀里,一本正经地说:“这是美色营销,你不懂。”

沈流琛只热爱与图纸打交道,自然不懂。但他没想到,盛嘉言所谓的“美色营销”真的奏效了。

第一个进来的便是张昔微。

她提着一盏牡丹灯,摇摇晃晃地停在了他的面前。灯光柔和,许是下着雪,她伸出手稍稍挡在头顶上方,露出小半截白皙的手臂,银色的臂钏叮叮作响。她含笑问:“剪人像吗?”

沈流琛淡然的眸子动了动,他一笑,未抬头,只说:“你信不信,我不抬头也能剪出你的模样?”

“哦?”女孩的声音里带着质疑,“如果我不信呢?”

沈流琛的手动了起来,修长白皙的手映着红纸。很快,一张小像便在他的手下诞生了。

女孩眉梢微挑,带着俏皮和傲气。他抬眼,张昔微站在他的面前,长长的发与雪落在肩头,身前身后人声鼎沸,似乎没人注意到他们,又似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们身上。

她却是笑了,宛若春日的樱花般清浅:“我一直在看你。你根本没看我,怎么会剪出我的小像?”她往前踏了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腕,说,“你认识我。”

沈流琛有些无奈,他可从未想过她会如此无赖。他微微地眯起双眼,审视地看着她,莞尔道:“你哪里来的自信?”他顿了顿,又缓缓地开了口,“张昔微。”

张昔微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恰在此时,不远处的钟楼传来声响,十二下,新的一年正式到来。她的笑容放大,带着笃定与信心——“我就知道,你肯定是记得我的,沈流琛。”

沈流琛忽觉被她握着的手臂炙热起来。隔着雪花,他望向了那让他朝思暮想了三年的模样。

沈流琛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三年前的图卢兹。张昔微高中毕业,远赴重洋来找盛嘉言,盛嘉言忙于恋爱,无暇顾及她,便将她托付于他。他向来不善言辞,只是象征性地带她游玩了各处景点,最后她在日暮斜阳里托起下巴,表情略显庄重。

“你很无趣。”她如此评价他,却又一笑,“因为这里根本不适合你。”

他疑惑地看向她,见她往后靠了靠,长长的襦裙拖地,眉梢间是稚气未脱,不由得好笑:“那哪里适合我?”

张昔微眨眨眼,说:“长安,我在的长安。”

她目光灼灼。他心头猛地一跳,慌忙错开了视线。

张昔微只说了这一句话,他便记了三年,并在无数灯火辉煌的夜里翻阅着关于长安的篇章,想念着在长安的姑娘。

02

后来沈流琛才知道,那天是盛嘉言特意通知了张昔微,不然哪有这么巧。末了,盛嘉言促狭一笑,拖长了音说:“你不是早就对她居心叵测了吗?”

虽然盛嘉言言辞颇为“猥琐”,但也恰如其分。他是早就对张昔微居心叵测了。

沈流琛有一张张昔微的肖像画,是他在图卢兹三十七度的烈日下偷偷画下来的——女孩穿着齐胸襦裙临窗而立,面容素净,鬓角簪着一支华胜,仿佛穿越了千年的时光站在他的面前,让法国所有的浪漫与迤逦顿时黯然失色。

于是毕业后收到西安规划局的邀约时,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回来,来到她的身边。然而他还未来得及拜访她,她便出现在他的面前,戴着他费尽心思做了半年的臂钏,流光溢彩。他无须多看,便知道她该有的样子。

“我早从嘉言那里听过你。”张昔微说出这句话时,正从“囍”字的缝隙里看向他——她央了他教她剪纸——她呼出的热气消失在空气中,软软糯糯的声音,带着狡黠,“他说,你山明水净,好似清风霁月。我肯定喜欢。”

沈流琛心头一跳,便见张昔微把“囍”字拍在桌上,正色道:“嘉言实在太了解我了。”

沈流琛被她的一本正经逗笑了,教她剪纸越发用心起来。牡丹灯的灯光灼灼,他剪秦岭北麓的森林、渭河沿岸大片的田野,剪盛唐夜唱、羽衣霓裳。见张昔微对着剪刀垂头丧气,他叹气,递过去一支笔。

“你最擅长的是画这些吧?”沈流琛漫不经心地说。张昔微大学修的建筑专业,专攻唐代。唐代建筑大气巍峨,她落笔极快,三下两下画出了形。她问他:“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沈流琛摇了摇头。张昔微低下了头,说:“这是傅斯年根据考古发掘的材料复原的玄武门,这也许是整个西安最像长安的地方了。”她抬起头,眨眨眼,问,“要不要去看看?”

他微微一怔,忍不住吐槽:“……你只是不想剪纸了吧?”

张昔微微讪,嗔瞪了他一眼。他只好拼命忍住笑意,将她剪得支离破碎的“囍”字挂在了她的牡丹灯上,客气非常地说:“有劳带路了。”

张昔微带他穿过大明宫悠长的城墙向北宫走去,来到了玄武门。

“沈流琛。”玄武门旁的草木深深,沈流琛正想跨过城门,张昔微却突然叫住了他。他回过头,仅仅恍惚片刻,瞳孔却猛地一缩。女孩披着红色的披风,醒目非常,她朝他露出笑容:“给你看个惊喜。”

说完,她将披风的绳子解开,露出淡粉色的齐胸襦裙,裙摆处是细小雪白的花儿,盈盈一握的柳腰上扎着的紫色的纱缓缓地垂下。她歪了歪头,头上红色发绳滑落,更添了几分妩媚。

倘若踏过这座城门便能称王,沈流琛觉得他此生都无法君临天下了。

因为她在这里,他怎么也不肯踏进这座城门。

03

张昔微的襦裙是她自己做的。沈流琛听了,啧啧称奇,不相信她是如此心灵手巧的女孩。张昔微来了气,说:“你如果不信,我来给你做件汉服。”

沈流琛自然求之不得。手工做衣服需要测量三围,张昔微拿着皮尺给他量着,沈流琛稍稍低头,女孩离他很近,清澈雅致的发香扑面而来。他心念一动,她却已后退一步,并未察觉到他的异样,只是拍了拍手,忧虑地摸着下巴审视着他说:“沈流琛,你太瘦了。”

许是担心沈流琛撑不起自己做的衣服,张昔微对他的膳食上心了许多,甚至每日做了饭菜送到剪纸店里。盛嘉言调侃:“我是不是该为你们剪个‘囍’字了?”

“剪你的人像去吧!”张昔微白了他一眼,又看向沈流琛,结巴着说,“你别听他胡说啊。”

沈流琛“嗯”了一声,抿唇一笑,说:“我没觉得他在胡说啊。”眼见她就要恼了,他忙将她手中的图纸扯了过来,装模作样地说,“这里的花纹太过简单了吧?”

“你还懂汉服?”张昔微讶异了。

沈流琛拿起笔在纸上随意添了两笔。他弯了弯眼,说:“这里缺了一条鸳鸯绦。”他的声音一顿,目光从她的脸上划过,这才补充道,“用于定情。”

张昔微怔忡地看了他半晌,终于忍不住红了脸。

沈流琛却转了目光,看见盛嘉言正跷着二郎腿看着电脑,页面上是图卢兹的新闻。旁边传来叹息,沈流琛回过神,只见张昔微望着盛嘉言,轻声说:“他还是不能忘。”

沈流琛了然。张昔微与盛嘉言自小认识,自然知道他的情史——盛嘉言和沈流琛一起留学法国时,结识过一个女孩,最后两个人却没在一起——沈流琛看着张昔微,脱口而出道:“他没忘,那你呢?”

张昔微的脸色倏然一变。慢慢地,她却是笑了出来:“如果我说我忘了,你信吗?”

04

坦白来说,沈流琛是不信的,因为他早就知道张昔微喜欢盛嘉言。她总发来消息,隔着时差想念着她的少年。可盛嘉言的满心满眼都被别人占满,目光从来不肯落在她的身上。

她这般一厢情愿着,让沈流琛失了自信,所以张昔微说完那句话后,他没再说话。张昔微却似乎真要忘记盛嘉言了,她与沈流琛频繁见面,与他谈论长安汉服,听他说在图卢兹的趣事,两人的关系在不知不觉中拉近了许多。有时候,沈流琛甚至觉得,她是喜欢他的。

汉服做成那日,张昔微给他发来一个定位,是西安的郊外。他虽然疑惑,却也驱车而去。转来转去,却越走越偏僻。那是一片未开发的景点,完好却又残缺地保存着当年长安的古迹。

沈流琛便是在这断壁残垣中找到了张昔微。

张昔微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露出笑容说:“我就知道你会找到我的。”她站起来时,一张纸飘落下来,沈流琛伸出手接住了,她却扬了扬汉服,说,“要不要试试?”

“现在?在这里?”沈流琛哭笑不得:他怎么会在她面前换衣服?

张昔微却无视了他的意见。穿衣,系带,他僵硬地任她摆布。最后她拿出鸳鸯绦,略尴尬地说:“太仓促了,你先凑合着戴吧。”接着,她后退了两步,眼前骤然一亮,“真好看。”

沈流琛动了动,鸳鸯绦上的玉佩叮咚作响,他恰是翩翩公子的模样。张昔微看怔了,沈流琛无奈,摊开了从她身上滑落的纸。张昔微伸手就要去拿,沈流琛却抬高了手,语气微凝:“这是……长安城的复原图?”

“真正还原的,不是这样的。”张昔垂下了手,说,“真正的长安是这样的,朱雀大街,宫城,大明宫,都在这个位置。但是时隔太久,更多的细节还有待推敲。”

“有待……推敲?”沈流琛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他眉头一皱,“你想复原盛唐长安?”随即他勉强地笑了笑,说,“昔微,这不可能。不是没有人尝试过。”

张昔微神色一黯,说:“他们说京都是另一个长安,那为什么我们不能再创造一个出来?”

“你去过京都?”

“还没有,那里仿照长安而建,一定像极了昔日的长安。”张昔微分外向往地说着,一只温柔的手却抓住了她的手。她看见沈流琛笑了笑,宛如朝露般清明。她的心一定,又听到他淡淡的声音传来:“昔微,我带你去京都吧。”

他眉眼淡漠,轻描淡写地无视了她眼中的愕然,拉着她往前走去。不知何时,有雪纷纷扬扬而下,一片一片,他的侧脸温柔却坚韧,像冬日久违的阳光。

张昔微眼前一恍,只觉得被他握住的手越发炙热起来。

05

JR京都线一路视野开阔,张昔微趴在窗前,眼中是好奇和惊叹。她又看向沈流琛,语气中包含着惊喜:“你来过京都吗?这里像长安吗?”

沈流琛笑而不语。放在桌上的手机不断地震动着,他瞥了一眼,按下了关机键。

京都和张昔微想象中一样,素雅整洁的街道,幽远宁静的寺院与神社,长长的台阶后是大片的青翠,映着皑皑白雪。祗园里,穿着和服的日本女子缓缓地走过,还有茶社藏青色的帘子拂动着。

但是张昔微觉得不对劲。彼时沈流琛正在灯笼上画梅花,又点墨写下他和张昔微的名字。她拉住了他的衣角,仰起头看他,脸色苍白地说:“沈流琛,这里不是长安。”

其实身为建筑系高才生的张昔微早就发现了,京都仿照的公元七九四年的长安早已不复存在了,它独立傲然且温和,不是那个气势恢宏、雍容儒雅的长安。沈流琛的手微微一抖,他将手中的灯笼挂上,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侧过脸,眉宇间是风一般的柔和:“昔微,这是我带你来京都的原因。你要知道,建筑与城市的格局,很难保存下来,只有一代代的人和旧物情怀能保存。长安、京都皆如此。”

他话锋一转,说:“感情也是。还原长安不是他想要的了,就算摆在他面前,他也不会看。”

沈流琛声音淡淡,说出的话却如同刀子。张昔微脸色一白,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眶里掉落下来,晕在雪地上。她颤抖着唇,问:“你……知道?”

三年前,盛嘉言最大的愿望就是复原盛唐长安,他远赴图卢兹进修,只因那儿有位对唐代建筑造诣颇深的教授。但是因为此事,他没和心上人在一起,便自此断了念想,回西安开了家剪纸店。

张昔微自小和他相识,知道他的执着,如果不是真伤心至极,他不会放弃梦想,可是她什么都不能做。后来她常去他的剪纸店,发现他的表走的是图卢兹的时间,手机预报的是图卢兹的天气后,她便知道,他心心念念的再也不是长安,而是那个女孩。

他断了念想,她却没有。大二时她转到建筑系,就是想完成他的梦想。张昔微扯出一抹笑,说:“最深沉的爱,是他离开后,将自己活成了他的模样。况且——“我是真的喜欢上长安城了。”

她无比地向往着盛唐长安,非要将它的细节全部还原,不是为了谁,只是为了长安。

沈流琛突然意识到了,可他没能说出什么。两人也没有再继续逛下去,默不作声地回到了旅店。沈流琛掏出钥匙,张昔微却叫住了他。他没有回头,只听见她的声音传来。

“不要阻止我,流琛。”

她言辞中带着恳切。半晌,沈流琛“嗯”了一声,再转身时,她已进了房间。

沈流琛本以为就算她要还原长安,也不会太过疯狂。可是他没想到,第二天,张昔微不辞而别了。

06

“先生,张昔微小姐与您是什么关系?”警察手上拿着笔,关切地问着他。

沈流琛正想回答,眼神却瞥到墙上的京都地图,当年的京都仿照长安而建,以朱雀大街为中轴线,左京称洛阳,右京为长安,所以——只有右京才是真正的长安。而如今的右京是京都十一个区中最大的一个,因地势凶险,已经寥无人烟。

“我知道她去哪里了!”沈流琛大叫一声,往外跑去。记忆中,他很少有着急的时候,他向来以冷静著名。法国同学甚至问他——“流琛,是不是中国人都如你一般无趣严谨?”——其实不然,只有她能让他丢掉所有的理智。

他失去了所有的冷静与淡然,穿过千山万水,只为走到她的面前。

张昔微果然去了右京。她理直气壮地说:“右京是仿照当年的长安而建,就算过去了那么久,肯定会留下线索。我如果想还原长安的细节,必须亲自来查看,这是光看书可看不到的!”

“这里沼泽遍布,随时都会有危险。张昔微,不带你这么不要命的!”沈流琛终于恼了,清冽温和的声音中夹杂着薄怒,他瞪着她。

张昔微怔神,却突然笑了。因为奔跑过,他的头发翘起,不知是恼怒还是寒冷,他的脸色通红,她从未见过如此狼狈的他。在她的印象中,他永远是意气风发的,不该是这个样子。

可是这个样子,意外地很可爱。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稍稍加速,沈流琛却没察觉到她的异样,责怪她后觉得后怕,终于忍不住将她扯进了怀抱。他将头放在她的肩膀上,泛白的手指紧紧地攥着她的衣服。

最后,他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还原盛唐吗,昔微,我来吧。”

张昔微这才知道,沈流琛回国是受了西安规划局所邀,为西安郊外的长安旧址规划格局,建造长安城。她匪夷所思地看着他,他却摊了摊手说:“还不是托你的福?”

——因为她,他在唐代建筑上颇有建树。所以她这个忙,他是帮定了。

由于张昔微的失踪给京都警方造成了困扰,二人行踪被限制,只可在京都活动。拿到通知时张昔微正在画图,面前是覆雪的岚山,她讪讪一笑,说:“反正我们也不去其他地方。”

沈流琛却以这个为由,不许她再离开他的视线,而他每天都会去右京查看。右京虽多处破败,但险险地留着当年的影子。张昔微则将一些细节添到图纸上去。

“这样的长安,喜欢吗?”她扬起脸问他。

沈流琛盯着她的脸,眸中染着醉人的笑意。他微微颔首,回答:“喜欢。”

“喂!”张昔微失笑,瞪了他一眼,埋怨,“你明明都没有看,喜欢什么呀喜欢?”

“喜欢你啊。”他的语气淡然,说出的话却让她红了脸。他伸出手,将她的手攥进手心。停歇的初雪映着阳光,仿若经过了千年的岁月,他终于,走到了她的身边。

07

“沈先生。”燕岱老板打断了他的回忆。沈流琛抬起头,看见递来的手帕上绣着樱花,他才发觉自己的泪落了下来。蛋包饭已经冰冷,他却一口未动。

老板叹气,坐了下来,说:“其实她后来又来过。”

沈流琛诧异。老板又说:“张小姐还为门口的牌子润了色。啊,对了。”老板将桌上的本子推了过来,“她还写了留言。”

中文夹杂在日语中,格外醒目。沈流琛眼睛一闭,思绪又回到了她还在他身边的那年。

彼时除夕将近,张昔微丢下图纸,将汉服穿起来,甚至变魔法似的将他的也拿了出来,末了又拿出卡片,说:“燕岱的老板给我们寄来了贺卡。”

燕岱老板邀他们除夕来河原町看烟花,虽不如夏日花火大会那般盛大,却也隆重非常。

沈流琛将烟花点燃时,张昔微眼神晶亮地说:“沈流琛,已经很久没人给我放过烟花了。”

说着,她只觉得鼻子微酸,那还是很多年以前,盛嘉言带着烟花和她登上了玄武门的城墙。烟花满天,可是他放的烟花是给他心目中的长安看的,从来都不是为她。

她自始至终都知道。

“喏,要不要放一个?”沈流琛递来小烟花,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却胆怯起来。沈流琛见状,握住她的手点燃烟花,烟火绚烂,像极了那个夏天。

恍惚间,沈流琛听见他心爱的姑娘开了口:“流琛,你回去吧。”

喧闹声在一瞬间消失,只余他和她在这世间。她的斗篷被风微微吹开,她的声音被风吹散在雪中,又缓缓地落下:“整改计划已经开始,你为我耽误很长时间了。”

是了,整改计划在年前开始,他却带她来了京都,那边已经催得很急了。可是——沈流琛审视地看着她问:“那你呢?”

长安城的细节图还没有画完,她难道准备留在这里吗?

果然,听到他的话,张昔微笑了笑,说:“我已经提交了申请,会留在京都工作。”

“不行!太危险了!”他立刻反对。一想到要与她相隔千山万水,他便抗拒起来。

“我又不是不回去了。”她抓住他的手指摇了摇,说,“只是要留在这儿一段时间,等到春天了,我就回去看看你的长安城。”她冲他眨眨眼,一副狡黠的样子,最后又正了脸色,“是你说的,不会阻止我。”

沈流琛无奈,顺势将她的手攥在了手心,又面向满天的烟花道:“是我们的长安城。”

他知道,长安城一日不建成,她一日不能释怀,他便一日无法真正走进她的心里。

“那——我等你啊,流琛。”她伸出手将鸳鸯绦上的玉佩扯下一块,说,“这才是定情之物。”

烟火下,她目光灼灼,比烟火还要美上三分。她的手柔软,融化了他的心。他不由得笑了起来:“今晚的月亮真美。”

“是啊。”

——但是,没有她美。

尾声

出了燕岱便是著名的花见小路,小路走到尽头是一片郁郁葱葱的庭院。沈流琛在门口踌躇半晌,终于走了进去,并努力让自己面容平和。招待员走过来问:“先生,有预约吗?”

“有。”沈流琛艰难地开了口,“我来接一位叫张昔微的女孩,她来自中国。”

招待员翻着簿子,不一会儿抬起头来说:“张小姐的骨灰存放在二楼七号,这是您的钥匙。”

“骨灰”二字似乎戳痛了他,他久久回不过神来:是了,他要接的不是她,是她的骨灰。他终于强行面对了这个现实——她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那年他回国三个月后,张昔微带着图纸回来了。她加入整改小组,与他朝夕相处,两人也像正常的情侣般穿梭在西安的每一个角落。盛嘉言剪出的“囍”字他挂满了房间,就等着长安建成的那天,再统统送给他爱的姑娘。

长安城在快速建造,直到两人为了崇化坊旁的胭脂铺而争执起来。沈流琛认为铺门应该朝西,张昔微却说她在右京没看到过门朝西的房子。这般争执不下,张昔微干脆买了票去京都,说要拍张照给沈流琛看看。

沈流琛不情不愿地去送她,就在她要消失在登机口时,他忽然叫住了她。见她的目光看过来,他软下了声音:“昔微,胭脂铺确实不是向西开的。”

张昔微一怔,旋即笑着走到他的身边。他伸出手将她抱在怀里,越发觉得不舍。她却拍了拍他的背安慰他。他放开了她,小声嘀咕:“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分离。”

她点点头,眼睛弯了弯,随即转身离去。沈流琛看着她的背影,眼中是缱绻的温柔,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曾经看过的一句话:“我曾把光阴浪费甚至视死如归,直到爱上你,才渴望长命百岁。”

好想就这么一直看着她,一直看到她走到自己的身边,走到自己的怀中。

但是沈流琛没有想到,这是他此生最后一次见到她。得知消息是在长安城竣工那天,他在偌大的城中一张张比对着她根据右京和《长安志》还原的长安城。他对盛嘉言说:“嘉言,昔微真该回来,这里真正还原了她心目中的长安。”

他意气风发,急不可待地想让她回国,让她穿上她的襦裙,与他并肩而站,看这天地浩大。

他的话刚刚落音,手机却响了起来。他接起,忽而,听筒那头的声音变得遥远起来,他几乎什么都听不见了。

“你好,是沈先生吗?”

电话来自日本京都警视厅。据警察所言,当时京都下了大雨,张昔微在右京沼泽迷路,其尸体是在两天后找到的。在她的通讯录里,他被联系得最频繁,所以警察最先联系他。他是怎么到达京都的,又是怎么以未婚夫的身份处理这件事的,他已记忆模糊。

只记得警察给了他一张纸。图纸上的字迹潦草,是张昔微最后留给他的。

一瞬间,沈流琛仿佛看到,她一笔一画写下的这句话,承载着她的希冀与愿望。

——“流琛,我只要你接我回家哦。”

沈流琛又想起燕岱的本子上她写的话:“虽然只分别了半个月,还是很想你。但想想你手下的长安城那么美,很想与你站在长安月下,就又有了动力。

“你曾问过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那也许要追溯到很久之前,久到那时候的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在喜欢,久到,我还戴着你送的臂钏。”

沈流琛再抬起眼来时,已站在了她的面前。小小的盒子冰冷,静静地躺在狭小逼仄的角落里。半晌,他伸出手,如往常一般,将她捧在了手心。

“我来了啊,昔微。”他闭上眼睛,哽咽着露出微笑。他轻声开口,极尽温柔与宠溺,“你说你爱长安城,我便还你一个长安城。

“所以,昔微,回家啦。”

回到那长安城下,比肩而站,千里长安,万里月光,全部不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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