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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塔

2020-09-03 23:39:09美文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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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血血理01我发现简言之不是简言之,是在她搬进来快一个月后的周六。那天半夜,我听见客厅里“哐当”一声响。我轻手轻脚地下床,从门后摸了一个羽毛球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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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塔

文/血血理

01

我发现简言之不是简言之,是在她搬进来快一个月后的周六。

那天半夜,我听见客厅里“哐当”一声响。我轻手轻脚地下床,从门后摸了一个羽毛球拍。

结果我在客厅的沙发上看见了喝得烂醉的简言之。我走过去拍拍她的脸,感觉指尖发烫。

“喂,简言。”我很久没有这样喊她的名字了,很久以前我嫌她的名字拗口,不管她乐不乐意,干脆省掉了最后一个字。

简言之的脸颊上一片绯红,我心想:该死,就连这个样子我都不得不承认她好看。

她抬起头来,努力睁开眼睛,认真端详了一会儿我的脸,然后用力捏住了我的胳膊,嘴角挑起一个陌生的笑。那笑容锋利得像是一把涂着毒液的刀:“哦,是臻臻啊。”

我当即僵在原地。

一个月前纪殊联系我,说帮我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室友。

那会儿我财政正吃紧,为了一半的租金没人平摊而急得焦头烂额。狗急跳墙时。我甚至想过邀请纪殊搬进来一起挤一挤。他怪叫:“我害怕你见色起意,半夜爬上我的床!”

我翻了个白眼,心里认真想了想这个方案实施的可能性。

对方来看房的当天,我把房子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门铃一响就纵身而起跑去开门。打开门的一瞬间,我愣在了那里。

来人粲然一笑,对我伸出手:“你好。”

“简、简言之?”

她看着我,似乎困惑了一下,然后又很快反应过来:“纪殊已经和你说过了吧?”

她不记得我了。

如同传言所说的一样,在那件事之后,她把所有人都忘了,唯独记得纪殊。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要租房子的人是简言之?”我转头质问纪殊。

他一副委屈的样子:“是你自己说只要能摊房费,是个人。就可以。”

这话确实是我说的,但我更没想到的是,高中毕业过去这么多年,他们俩还有联系,而我却对此一无所知。

叛徒。我在心里将纪殊骂了个狗血淋头,表面上却堆着笑:“你看看这房间合不合你的心意?还需要什么家具我去联系房东。”

纪殊早就说过。我看着天不怕地不怕,实际上比谁都胆小,想和全世界做朋友,却活得如履薄冰。

他冷笑一声,同情地看着我:“小矮子,这怎么可能呢?”

我实在不服气,却又找不出话反驳他。

“简言之是什么情况?”把简言之安顿好后,我直接拨通了纪殊的电话,那会儿正是深夜三点。

“方子臻!”他在那头咬牙切齿,每次纪殊的好事被我搅黄了他就会直接喊我的全名,“我正梦到我骑着大摩托飞驰在高速公路上呢!”

骑摩托是他从小到大的梦想。可惜纪殊少爷的家里人把他捧在手心里还怕摔着,至今也没允许。

我没理他,压低声音:“纪殊!”

那边静了许久,纪殊终于开口:“你发现了什么?”

“我刚刚见到的简言之,”我说,“不像我以前认识的她。”

02

高中那会儿,我、纪殊还有简言之同班。

简言之是纪殊的同桌,当时全班公认的班花。长发微卷,右眼下有一颗淡淡的泪痣,鼻子翘起一个小巧的弧度,每天一条不同样式的长裙,像个摆在镀金橱窗里的洋娃娃。

我叹了口气,为广大群众词汇的贫乏感到悲哀:“这个形容为什么到今天也没有过时?”

纪殊摇了摇手指:“这你就不懂了,重点不是洋娃娃。”

“那是什么?”

“是镀金橱窗。”纪殊一脸洞悉一切的表情。不愧是有钱的家庭出来的孩子,在奢侈品里摸爬滚打久了,看人的方式也自成一派。

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倒觉得简言之是捡到了个宝。

要知道,小学时纪殊家一夜之间发迹,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小小的个子背着个大书包从黑黢黢的筒子楼里出来,然后爬上一辆长款轿车。大概是苦日子过久了,纪殊爸妈的补偿心理在这一刻爆发出来,他口袋里的零花钱抵得上普通人小半个月的工资。纪殊开始有了寻常人没有的烦恼,而我作为他的对门邻居,自告奋勇地为他承担了一半的忧愁。

我的口袋里开始出现各种精致的小零食,进口巧克力和糖果。我整天嘴里嚼个不停,上课时老师转过身去板书,我就迅速低下头去,再抬起头来时。左腮帮就高高地鼓起一块。

结果是,我为贪吃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我一直将自己“长不高”这件事归咎于纪殊用零食将我喂得太饱导致我没有好好吃饭。纪殊小时候很好骗,认定自己有罪,愧疚地问要怎么补偿我,把口袋翻了个底朝天问我够不够买营养品。

我心虚地接受着来自纪殊的“贡品”。一直到高中,他都还盼着我能再长高五厘米,不然没法和我爸妈交代。我一边喝着他递过来的进口牛奶,一边敷衍他:“在努力了,在努力了。”十六岁的纪殊也开始有了新的烦恼,我称之为甜蜜的负担。各年级的学姐学妹开始盯上他,纪殊不负众望,今天和年级第一一起自习,明天受邀出现在演奏会上给大提琴手献花,那捧花还是我替纪大少爷在菜市场买的。不知怎么的,那些女孩漸渐有了同样的默契。要认识纪殊之前都会先来和我套近乎。

简言之来找我的时候,从书包里掏出一盒点心。

“臻臻,”她眼睛弯弯的,“这个给你吃呀。”

我就是那个时候开始知道简言之喜欢纪殊的。

从纪殊新认识的“寸头”姑娘不再在教室门口等他,简言之跑来请我吃冰棍,到隔壁的马尾班长坐上纪殊的自行车后座,中间还没有过去二十四小时。我见怪不怪,简言之显然始料未及,气得脸色发白,我小心翼翼地捂紧口袋:“我要不要把冰棍钱还给你?”

她连续一周没有给纪殊好脸色瞧。但她的表达方式又很优雅。以至于纪殊毫无察觉。

我对两方的迟钝感到深深的忧虑,叹了口气,跑去对纪殊说:“收敛,收敛一点。”

纪殊鄙夷地看着我:“你这回又是代表简言之发言吗?”

但那天之后,纪殊确实突然转了性,规规矩矩地坐在教室里,门口再没有那些女孩的踪影。简言之上课坐得笔直,那股高兴劲儿任谁都能看出来。我看着她天鹅般雪白纤细的颈项,竟有些出神。

放学后,纪殊坐在教室里看简言之教我做题,有的时候也举着一本老师当天上课讲过的习题凑过来:“简言,你也教教我呗。”简言之就竖起好看的眉毛骂一句“笨死了,这都不会”,然后又一步一步给他解释最后的结果是怎么得来的。

看得出来,她乐在其中。

“臻臻,”如果她心情好,就会抱着我的脖子甜甜地喊这个名字,“我好开心啊!”

当然,请注意,我说的是那时。现在的她已经忘了我。

她不该还记得这两个字。

03

我开始留意起简言之。

可是第二天她起来,笑眯眯地叫我“方小姐”,说自己前一晚应酬喝多了,实在是失礼,多亏了我的照顾,然后对我露出一个毫无心机的笑。此刻在我面前的,显然不是头一晚抓住我胳膊叫我“臻臻”的那个人,但也不是高中时候那个眼高于顶的小公主了。

我冷不防打了个寒战。

上班的时候,同事看着我眼睛下面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夸张地用手捂住她的血盆大口:“方子臻你昨晚上遭贼啦,从没见过你这副鬼样子!”

我有气无力地瘫倒在座位上:“小姐,麻烦你小声点,我年纪大了,耳鸣。”

她凑过来:“怎么,失恋了吗?交际花方子臻素颜上阵,这些年还是头一回。”

我笑着打她:“你这张嘴怎么就不饶人呢?”

她躲过我的攻击:“不和你闹,今天纪少要来谈模特选拔的那个案子,我得去卫生间补补妆。”她又问,“你不去?”

我摇摇头:“我这副样子,还是别出去吓人了。”

她松了口气,高兴地说:“将来我们俩要是成了,请你吃饭。”我摆了摆手。

她口中的“纪少”。正是纪殊。

这么多年过去,有些事情似乎一点也没变,比如周围的人还是将我作为接近纪殊的踏板。

但我和十五六岁时已经相去甚远,在电视台工作,每天踩着十厘米的恨天高,头发做了离子烫,穿着咬咬牙花半个月工资买下的裙子。

就连纪殊看到我也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说:“小矮子,我差点认不出你了。”

笑容里颇有点物是人非的意思。

那时我们已经七年没见。高三毕业后,纪殊全家终于搬离了筒子楼,住进了城市中心的一个高档住宅区。据说那里每家自带一个小花园,纪殊的爸妈终于实现了自己种土豆和辣椒的梦想。而他借着从小到大积累的“美人”资源,居然开了一家模特经纪公司。

“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我问他。

他挠了挠头:“我也说不上来。”他在口袋里摸了一把,居然掏出几颗五颜六色的糖果来,“给你吃。”

我笑起来:“我已经很久不吃这些了。”

纪殊的动作滞了一秒,收回手:“也是。”

我没细想过纪殊为什么会随身携带糖果,所以那天下班回家,我在茶几上看到一堆花花绿绿的糖果纸的时候,这件事很轻易地就从我的记忆深处跳了出来。我开始想到一种可能,那个答案让我的后背有些冷。好啊,我想,纪殊你可真够行的。

简言之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起来她恢复得不错。她扬扬手里的锅铲:“我买了菜,等会儿一起吃饭。”所以等我走到饭桌边上,看着每道菜上头铺满一层厚厚的辣椒圈,我瞪大了眼睛:“你吃辣?”

她点点头:“因为纪殊喜欢。”

我倒吸一口凉气,像是牙疼。

你不必提醒我的,简言之。我比你更清楚这些,你不必一次次地向我宣誓你对纪殊的主权。

这不像你。

04

我记得清清楚楚,简言之头一回坐在小吃摊边上,惶恐得像只小兔子。她楚楚可怜地看着我,又看了看坐在我右手边的纪殊,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在那张吱呀作响的竹凳上坐定。我几乎有些同情她,为了融入我们,她做出了很大的牺牲。或许也没这么严重,但在十七岁的我看来,她已经很了不起了。

她在咽下第一口后五秒钟,脸色开始涨得通红,然后眼泪就往外冒。我和纪殊被她吓了一跳,问她:“你还好吗?是不是太辣了?”我想说你不要勉强自己,但我没开口。因为她咬着牙扯出一个笑容:“没事。”我从那一刻开始觉得,简言之适合当一个演员,她比谁都能委屈自己,所以她肯定能演好每一个角色。不过很可惜这件事没能有机会实现,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简言之和我成了好朋友,这么说是因为她开始和我一起回家。后来纪殊加了进来,他推着自行车走在我们旁边,我和简言之挽着手靠里走,他也不插话。实际上我们不算顺路,但到了家门口我就会说:“纪殊,这么晚了,你送简言之回去呗。”然后我一个人跑进单元楼。“咚咚咚”地上到四层,感应灯一路亮起来。

后来所有人都知道纪殊和简言之在一块儿了,时间一久,女生们开始同仇敌忾,说简言之上赶着倒贴纪殊,甚至不惜讨好方子臻。有些事就是这样,只要纪殊不认真,她们就都觉得自己还有机会。一旦他真的喜歡上了谁,那个人就会成为众矢之的。简言之那段日子过得很不顺心,但她看上去容光焕发。她练过形体,身段姣好地走进教室往那儿一坐,就像是打了个漂亮的胜仗。

倒是纪殊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有一天自习课上到一半,后排又开始议论简言之。其他人都缄口不语,直到清晰地蹦出某个难听的字眼,纪殊“唰”地站起来,一脚踢开了身前的课桌。我看着那张可怜的桌子冲出去一个悲壮的角度,然后整个教室顿时就安静下来。他没有看那些人,只是对简言之说:“走吧,简言之。”然后他们俩就一前一后地走出了教室。两个座位醒目地空了出来。

那个画面在我脑海里的印象尤为深刻,是因为后来每一次纪殊再说起骑摩托车的梦想。我都觉得及不上那一刻他的光辉形象。

不久以后,简言之从楼梯上摔了下去,和她发生争执的是几个女生,其中就有曾经在门口等过纪殊的那个“寸头”。

我跟着班上的同学去医院看过简言之一回,纪殊陪在那里,据说她醒来之后一直叫纪殊的名字。

简言之像是变成了一个小孩,怯生生地看着来来去去的人,然后牢牢地抓住纪殊的手。她轻声问纪殊:“他们都是谁呀?”纪殊就耐心地告诉她每个人的名字,简言之认真地听他讲,然后又皱了皱眉头,凑到纪殊耳边小声说:“我可不可以不记名字?我觉得太难了。”

纪殊说:“好,不记。”

我站过去的时候,简言之没有看我,只是揉了揉眼睛,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纪殊,我困了。”

她是苍白的、无辜的,发生意外后的任性惹人怜惜,谁都无法对她生气。从这一刻起,任何人都不能再对她发起进攻,她的“敌人”再没出现过。

我发觉这一点后,没有再去看过她。那一整个暑假,我支着耳朵听到对面的关门声一响,就知道纪殊又去医院陪简言之了。我窝在房间里一动不动。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看着太阳从书桌这头移到墙上,最后消失在壁橱黝黑的缝隙里。漫长的一天就过去了。

现在想来,都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看,一眨眼,七年不也照样过去了吗?

05

我渐渐发现简言之很多小习惯都似曾相识:比如夏天来了,她坐在地上看電视,抱着半个西瓜用勺子舀着吃,吃两口就扭头喝一口冰可乐。

那是我以前和纪殊在夏天待在一起时会做的事,他抱着一个冰西瓜来敲我家的门,和我一人吃一半。后来我们发明了一边喝可乐,一边吃西瓜,然后比谁打的嗝更长更响。高中时我和简言之说起这一段,她的眼里闪过羡慕,然后问我:“还有吗?还有吗?”

她对纪殊的过去很感兴趣,我就绞尽脑汁地想另外一个。那段时间,在简言之的催促之下,我将自己和纪殊的那点共同经历的青春和童年翻来覆去回忆了一个遍,连我自己都诧异于我曾经和纪殊一同干下了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事。

我坐过去:“你这种吃法挺特别的。”说这话的时候,我脸上有一点热,我觉得自己多少有些心怀鬼胎。此时她正在看纪殊和我们电视台合作的那档模特选拔节目。

“其实你可以去参加的,”我没话找话,“和纪殊打声招呼就可以,没准能一炮走红。”

“一炮走红”这个词简言之原来常常挂在嘴上,她说:“你知道吗,臻臻,我觉得我是可以一炮走红的。”她在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芒和提及纪殊时如出一辙。后来我发现,那是一种可以被称为“欲望”的东西。

但她面无表情地换了个台:“我只是随便看看。”

我看着她穿着松垮的睡衣。突然有种难以名状的悲哀,我们都曾以为她会成为大明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坐在一个月两千块的出租屋里,盯着荧幕上播放着“曾经的梦想”的普通人。

第二天,我在公司遇到纪殊,他的那档节目即将收官,三天两头往电视台跑。

他见到我很高兴。凑上来问:“小矮子。晚上一起吃饭?”

“不了。”我说。“晚上同部门的约了聚餐。”

他笑了笑,像是在自己的意料之中:“方子臻,你可真是滴水不漏啊。”

我不知道他这句话是不是在讽刺我,我说:“谢谢。”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已经有些同事往这边看过来,这让我如坐针毡。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几不可闻地叹气:“你要躲我躲到什么时候?从以前你就这样,这么多年过去,怎么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我忽地大声起来:“那么简言之呢?这么多年你一直照顾她?这七年你们一直在一起吗?”我惊觉自己再怎么假装不在意,这个问题都摇摇欲坠地悬在我的胸口。

他的眼神闪躲了一下,然后说:“你想知道吗?”

我当然想知道,关于他和简言之那不为我所知的七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简言之知道我和纪殊所有的过去,而现在的我却被他们排除了。

“就像你说的,我一直在照顾她。”他说,“但不是因为别的,你相信吗?臻臻,她醒来后一直以为自己是你,一举一动都和你一模一样,后来我花了很长时间才跟她解释清楚。”

“你开什么玩笑?”我震惊地摇摇头,“她根本就不记得我了。”

“怎么会呢?”他讶异地看着我。“我记得很清楚。她在医院醒来的时候,我问她,你好点了没有?可是她看着我说,纪殊,你在说什么呀,我是方子臻啊。”

我终于知道简言之身上那些似曾相识的小习惯是从何而来了,不是纪殊的,而是我自己的。

那天回家后,我看着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的简言之。还是那档节目,蓝色的光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她扭过头对我说:“方小姐,你回来了。”

我忽地做了一个决定,我给纪殊发了一条短信——

我说:明天最后一期节目录完后,一起吃饭吧。

06

发那条短信的时候,我的心“怦怦”跳得厉害。

我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就好像手中正握着一把即将漏光的沙。

我曾经失去过一次,我不想重蹈覆辙。

大多数人都不知道,简言之摔下楼梯的时候我也在场。准确来说,那天我们准备放学回家,纪殊先去车棚取自行车,我们约好了在学校门口见。我和简言之下楼的时候正巧遇上那些人,为首的“寸头”我认识,她让我给纪殊递过巧克力。

“哦,原来是臻臻啊。”她没有看简言之,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我,语调里带着某种令人不适的阴阳怪气。

简言之把我往身后拉了拉,她说:“让我们过去。”

她的声音没什么波澜,感觉那些人似乎是一些不会动的桌子椅子。

“简言之,你确定要这么护着她?”“寸头”露出一个讥诮的笑,我那一刻走了半秒钟的神,心想:纪殊,你看你招惹的都是一些什么牛鬼蛇神?然后我反应过来,她们的目标不是简言之,而是我。

简言之没有接话。

“寸头”的右手握着一部手机,学校里管得严,有手机的人不多。她炫耀般地扬了扬,屏幕亮着,上面在无声地播着一段视频。不清晰,但看得出其中一个是纪殊。

“那你要不要猜猜,你身边的好朋友在你的眼皮子底下都干了些什么?你心心念念的纪殊真正喜欢的人又是谁?”“寸头”玩味地打量着我,我知道自己脸上露出了惊弓之鸟的神色。

她朝我们走近一步,那部手机就像是一颗不计代價的定时炸弹,随时能将我们炸得粉碎。

“让我们过去。”简言之又重复了一遍,我几乎要佩服她的冷静了。

“看来你是不想知道啊。”“寸头”露出一个颇为遗憾的表情,“不过没关系,那我就放出来给大家瞧瞧吧。”

简言之扑出去的时候,谁都没有反应过来。没人防备一向文静的简言之,所以“寸头”下意识地往边上让出一个空隙来。

简言之抓到那部手机的时候,对着我露出一个意义不明的笑。

然后我看着她一下就消失在我的视野里,伴随着一声闷哼和几声尖厉的惨叫。她那天穿了一条翠绿色的裙子,我知道,那个刚开始不久的夏天,她就和那抹卧在台阶下面的绿色一样,一动不动了。

简言之摔下去前的那个笑容无数次地出现在我的眼前,后来我才明白里面的含义。

她是在说:臻臻,你是个胆小鬼。但从现在开始,我赢了。

是你自己把机会放走了。

那段视频里,说话的人是纪殊。

他说的是:方子臻。等高考结束以后,和我在一起吧。

他还说:我不喜欢你一直将我推给其他人,把我当成交朋友的通行卡。我就站在这里,哪儿也不去。这样不行吗?不可以吗?臻臻?

07

最后一期节目开始之前,纪殊在现场检查道具,我请了个假,去现场看他。

我的目光一直跟着他,然后发现,在不见的这七年里,他确实变了很多。他变得沉稳了,可以独当一面了。我心里突然有种焦虑,时光好像不曾等过我,就把他送到了离我很远的地方。

我盯着他头顶那个晃晃悠悠的工具箱想,这个节目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录完?怎么没有什么能让这场录制立刻结束?

然后那个工具箱就真的掉下来了。

我张大嘴巴,却没有喊出声。众人一下子就乱了,眼前的一切如同梦魇一般。我站在原地。时光像是倒流了整整七年。因为我看见了简言之,她扑向了纪殊,用身体替纪殊挡了那一下。而反应过来的纪殊,紧紧地抱住了她。我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一眼也没有看我。

和当初一样。

我到医院后,简言之已经醒了,她伤得不重,那个箱子只砸到了她的肩膀。

她看到我后,半撒娇又半央求地对纪殊说:“纪殊我饿了。”

纪殊无奈地说:“你怎么这么馋?”他又变回了高三时那个善良的有求必应的纪殊。

纪殊一离开,我就坐了下来:“简言之。”

她看着我,然后露出一个我熟悉的微笑:“臻臻。”

你骗不了我,简言,你心里头还是藏着一簇火苗。即便你说服自己放下那个梦想,但一不留神,你还是会暴露自己,你没办法让自己的视线从那些东西上移开。你明明什么也没忘,包括我。你还是和当年坐在小吃摊边上抱着视死如归的决心咬下去的那个小姑娘一样,只不过这一次,你居然把一个角色演了七年。

上天对你真好,每次都帮你。

“你可真够坏的。”我说。

她一脸坦然:“是啊,但你也不差。臻臻,我早就看出来了,高中那会儿,你明知道纪殊喜欢你,但你拖着不肯讲,就是想要看我的笑话。你不知道吧,你在说起他的时候,总是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看了让我真的很生气。我那时候就想,你就这么笃定纪殊不会离开你吗?后来纪殊和我讲明白了,就是他和我一块从教室里走出去的那天,他向我道歉,说自己喜欢的人是你,他不希望我误会。我原本想着,也好,这样就结束了,可你还是挽着我的手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我叹了口气:“你说的多数都对,可有一件事不是,我是真的怕你不和我做朋友,我怕大家把我当成敌人。我和你不一样,我没有和大家作对的勇气。”

她很不能理解地看着我。

我知道,这就是我和简言之间最大的不同。就像纪殊说的,我小心翼翼惯了,想要世界和平,想要受人簇拥。纪殊受人喜欢时,我在发现自己可以从中得到很多人的“友谊”后,一次次地将他骗到现场,厚着脸皮说“就去一下嘛”。即便他臭着脸恶狠狠地警告我“不要再有下次了”,我依旧乐此不疲。在那次自习课纪殊的爆发之前,我都不曾看清自己的心。

我的手段高招,八面玲珑,终于将纪殊拱手于人。

最后我露出同情的表情:“纪殊真可怜,就这么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

她笑起来:“谁说不是呢?”

“你明白吗,臻臻,那时我就想好了,我有了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我要牢牢抓住这个机会。无论纪殊喜欢什么样的,我都会努力成为他喜欢的那种姑娘。”她不好意思地笑起来,“直到……直到他留在我身边。”

我站起来:“简言,你该得一个奥斯卡金像奖。”我发誓,我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半点嘲讽的意思。简言之的爱情,像水一样柔软而又刚强。

她嫣然一笑:“我也觉得。”

然后纪殊就进来了,他手上拎着很多零食。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地说:“我买了一些吃的,不知道你喜欢哪种,就每种口味都买了。”他紧张而带着讨好地站在一个女孩面前。

简言之温柔地说:“那你拿过来,我挑一挑。”

我离开的时候,简言之说:“方小姐要走啦?”

我看着她的时候,她朝我眨了眨眼睛。

08

那天晚上,我接到纪殊的电话。他说:“我在你家楼下。”

我想起高三毕业的暑假,他搬家的前一天晚上,我也是接到了这样的一个电话。

每当他给我打电话。我就知道性质非同一般,不然他就会直接来敲我家的门。

那天他告诉我:“我要搬家了。”我忽地生起气来,我为一整个暑假他都在医院陪简言之生气:“你来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个?”我用力把电话挂断,又开始盼着家里的门铃响起来。可直到第二天他们一家人离开。门铃都没有响过一下。

不可避免。随着渐渐长大。我们越来越多地开始经历无仪式的离别。

即使纪殊无数次在他的爸妈面前说过“臻臻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我永远也不要搬家”。

大概是六岁那年的暑假。我被早出晚归的爸妈反锁在家里,所有的电器都被拔了插头,一整天下来没有人和我说一句话。我搬了条小板凳坐在门口,隔着铁门看那些来来去去的人。然后纪殊就出现了,他好奇地问:“你在这里做什么?”我没理会他,结果他“噔噔噔”地跑回里屋,拖了一条小板凳出来,和我面对面坐着。邻居看到了,说这两个小孩真有意思,搞得和牛郎织女似的。

那一瞬间,我的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很微妙的虚荣心,就是有个人和我以“××和××”这样的句式被一同提及。即使我们隔着一扇铁门,我也没有和他说话,但我们被看成了一体,这让我觉得奇妙,且光荣。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后来我问他。

六岁的纪殊脸蛋干干净净的。他认真地说:“我就在这里陪你讲话。”

在简言之面前,我曾经回忆过这一段,她听完后没有和以往听完那样笑,而是严肃地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说:“臻臻,你真的没有喜欢过纪殊吗?”

这个问题我不是第一次听到,其他喜欢纪殊的女孩多多少少都问过我类似的问题,她们是为了扫除最大的危机,我只要说“不”,她们就会喜笑颜开,拉着我的手要和我做朋友。高中时我几乎所有的朋友都是这么来的,我受到簇拥,是因为纪殊。我依附着纪殊的光芒,忽视他对我的心意,对他的告白说“不”,然后稳妥地处在一个被所有人热爱的位置上。

我害怕孤独。

等到我开始后悔,想要对纪殊说“好,高考结束我们就永远在一块儿,简言那里我会去说,我会好好解释”,我甚至连该怎么对简言之说的台词都想好了。可简言之就在那时受了伤。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那天我从简言之的病房里退出來,掩上门的时候听到她问纪殊。

大概从那一天开始,她就用模仿来的爱情不动声色地把纪殊给困住了。

我下楼,看见他站在树的阴影里。我走过去,还没等我开口,纪殊就说:“方子臻,我喜欢你。”

“高兴的你我很喜欢,生气的你我很喜欢,吃东西时候的你我最喜欢,可就算我这么努力了,我也还是没有得到你的喜欢。”

“小矮子,你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我对不对?”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渴求。

“没有。”我说,就像以前很多次的回答一样。

我看得出来,他松了一口气。

纪殊,我多了解你,就像你了解我的虚荣一样,你害怕我给你一个否定的答案,你已经做了选择,只是想要我在那个选择上推你一把,不然你就会迷失。所以我这么做了,我既不让你留遗憾,也不让你为难。

第二天,纪殊就向简言之求婚了,据说他带上了九百九十九朵玫瑰花。多好。想要骑大摩托的男孩子终于停了下来,俗气地去爱一个人。生活到了最后,本质就是俗气的。简言之当场热泪盈眶。她的确该哭一场,这是上天给她精湛的演技最好的奖赏。

09

简言之搬走后不久,我也离开了那里。

原本我是打算在那里一直住下去的,房东倚在门口惋惜地说:“你的租金一直交到了明年,就这么离开浪费了。”我欠了欠身子说:“是我给您添麻烦了。”

她看了看房间里剩下的东西:“这些都不要了吗?”

我说:“不要了。您全部丢掉或者捡几样用得着的吧。”

搬家公司来的时候是个傍晚,看见我身边只有两个小小的行李箱,工人诧异地问我:“就这些?”

我说:“就这些了,再把我捎上。”

他们为难地看着我,说今天来了两个人,没有多余的位置了。

我就指了指车后面空荡荡的原本是用来塞各种家具的地方说:“那儿不是很宽敞嘛。”

房间的书架上,是纪殊送我的各种型号的摩托车模型,以前每一年的各种节日,他都会送我一个,每一次也都郑重其事地告诉我:“我先寄放在你这儿,以后我是要回来取的。”所以我每一次搬家都带着它们,像是在搬运一个巨大的梦。但我忘了,日子久了。梦就会醒。

我抱着六岁那年的约定牢牢不放,可我、简言之和纪殊,都已经长大了。

那夜城里起了风,摧枯拉朽般的架势,吹得我脸颊生疼,一碰就要掉下眼泪来。

我坐在货车后头,滑稽又荒唐地抱着行李箱,在风声的掩护下号啕大哭。

我的爱情是一层薄薄的沙,我曾经努力想把它们聚成形状。

我搭过堡垒和堤防,也搭过巨轮要远航。

可是风一吹,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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