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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是风中的欢喜

2020-09-03 23:38:49美文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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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丝瓜她的眼底漆黑如同点墨,没有一丝光亮,寂静得像远处的沙滩,海浪碰不到她,也留不下痕迹。1“朋友们,我身后就是岚岛了,传说中海货最好吃的地方!剪剪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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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是风中的欢喜

文/丝瓜

她的眼底漆黑如同点墨,没有一丝光亮,寂静得像远处的沙滩,海浪碰不到她,也留不下痕迹。

1

“朋友们,我身后就是岚岛了,传说中海货最好吃的地方!剪剪的海鲜美食之旅即将开启,晚上七点见!”

女生坐在船尾,穿着一件款式简单的白色运动外套,海风吹动她的头发,乱蓬蓬的样子就像小满时节的麦穗一样。她关掉手机镜头,刚刚还明媚万里的笑脸顿时染上了一层疲惫。

宋长意就坐在旁边看她,木船小小的,两人间的距离并不远,足够他看清她紧紧扣着船舷的手,和看向海里翻起的浪花时假装出来的镇定。

“你刚刚在做直播?”他问。

江雨反应有点迟钝,她轻轻点头,随即朝他扬起嘴角,露出一排炫白的牙齿。

“你不用这样,”宋长意往远处挪了挪,“我不是你的朋友……呃,不是你的观众。如果你在海上都不能自在点儿,那真是太可惜了。”男生的腔调很清爽,就像海风吹动浪花一样,轻易就消除了她的紧张感。

江雨是网络上人气颇高的美食主播,昵称“剪剪”,凭借生动的吃相和清新自然的风格积攒了一大票粉丝。岚岛有个渔场主看中了她在网上的知名度,特地邀请她前来做宣传。而宋长意的爸爸是这家渔场的工人,这几天负责江雨的接待工作。

宋爸爸黝黑得像一块炭,脸上总是挂着憨厚的笑容,江雨本来打算自己静悄悄待着,这下也不好意思了。

“剪剪姐姐!你是剪剪姐姐啊!”一行人刚上岸,一个细胳膊细腿的小丫头就冲上了码头,对着江雨又惊又喜,甚至不顾宋爸爸的阻拦,紧紧抱住她的腰不肯撒手。眼看着宋爸爸卷起袖子亮起了巴掌,宋长意赶紧拉开妹妹护在身后,江雨笑着将沾了泥土的衣摆藏到身后。

宋长意的妹妹名叫宋长安,是她的忠实粉丝。当初渔场里一票小孩子组团挑食不吃饭的时候,就是江雨的“吃播”视频拯救了他们,再加上名人光环,江雨受到了当地居民极其热情的招待。

天色将晚时,砖瓦房外被镇上的人围得水泄不通,几个小孩子顺着门口那棵枣树爬上墙头,伸着脖子想看见点动静。几人在宽敞的屋子里开始布置起来,宋长意按照江雨的吩咐把橘色的壁纸挂在后墙上。少年高大威猛,宽阔的背看起来很结实,他长臂一挥,平整的壁纸便在并不刺眼的灯光下发出暖黄的光。

“开始啦开始啦,快看!”

不知谁喊了一声,外面挤作一团的人纷纷拿出手机,互相询问着无线网的密码。

“那个是我做的海蜇皮!”

“啊,那是我的蛤蜊!她吃得好香啊,我怎么不知道我做得有那么好吃?”

“她都吃那么多了,不撑吗?我看着都难受……”

等到直播结束,人潮尽数散去,宋长意进来帮忙收桌子。他看着她明显凸起的肚子,欲言又止。江雨笑笑:“没事,习惯了。”

宋长意擦了擦手,几步绕到床边,翻出一盒健胃消食片来。他将药递给江雨,挠了挠头,看起来有些腼腆:“辛苦你了。”

江雨一怔,微微抬头,整张脸被笼罩在少年的阴影里。她以前只听见人说:你也太轻松了,吃个饭就能挣钱。

而现在,他说:你辛苦了。

2

在飘动的窗帘下隐约可见点点星空,海边的夜晚安静得像人都被捂住了耳朵一样。

床板硬邦邦的,即使铺了两层垫子也无济于事。江雨睁着眼,等到窗外一点光也看不见,一丝声响也听不见时,她才穿好鞋子,抓了长长一截纸巾,轻手轻脚地打开了大门。彼时宋长意刚从诊所回来,带着两盒胃药。他看见江雨离开的背影时,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街上很安静,到海边时,海浪的声音便渐渐大了,月光下还能看见大大小小的螃蟹到处跑。江雨就站在海边,一只手撑住嶙峋的礁石,一只手拿着压舌板慢慢往喉咙里探。宋长意隔得远,看不清她在干吗,再走近几步,便听见一阵阵压抑的呕吐声和让人战栗的呛咳。

当江雨注意到他的时候,他已近在身前。江雨眼中满是诧异和狼狈,竟有些愣住了,不知该作何反应。她的嘴角还沾着一些秽物,宋长意摸了摸口袋,片刻后露出抱歉的神色,用五指攥住袖口,仔细地从她嘴边擦过。

然后他不甚在意地把袖口挽起来,眉宇间有些担忧:“你看起来不太好。”声音依旧轻轻的,像海风。

江雨自嘲似的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转瞬即逝:“没办法,我要是变胖了,变丑了,就没有人看我的直播了。”然后她用力擦了擦嘴巴说,“粉丝们都希望我吃得香,吃得多,还要吃得好看,只有这样才有人关注。”

女生说着将视线投向看不见的大海深处,她的眼底漆黑如同点墨,没有一丝光亮,寂静得像远处的沙滩,海浪碰不到她,也留不下痕迹。

宋长意忽然就拉起她的手,攥在他宽厚的掌心里:“回去休息吧,明天我叫你早起。”

当太阳的第一缕光线穿透天边的云层,江雨如约被宋长意叫醒了。

远处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一点也不清亮。江雨揉了揉眼睛,脚好像踩在棉花堆里一样,任由宋长意拉着她走。等她回过神来,手里便被宋长意塞了一个小桶。

“你要是能捡到我手心这么大的螃蟹,我就给你做一道你从来没吃过的美味。”他得意地朝她扬了扬眉,把手掌摊开在她眼前。

江雨一下子就回想起昨天晚上他掌心的温度,那是能够穿透夜风的温暖,于是脸颊一阵发热,胡乱点头:“等着吧,别小瞧我……”

江雨这种吃遍了各处美食的人,对充满神秘色彩的食物总是兴趣浓厚。她十分好奇宋长意说的美味到底是什么,弯下腰来搬石头找螃蟹也就格外卖力。

只是她所到之处,螃蟹就受了惊似的四下散开,完全不给她下手的机会。当她累得衬衫被汗水浸湿而贴在脊背上时,她崩溃地把桶丢在宋长意面前,里面尽是些指甲盖大小的螃蟹,还混着半桶沙。

宋长意哭笑不得,一边帮她把指缝里的沙粒清洗干净,一边把自己装了青壳大螃蟹的桶递到她手里,颇有些哄小孩的意味。

此时,太阳的金光在海天交际处,出海的渔船也陆续起航了。海风咸咸的,海浪轻轻冲刷着沙滩,就像唱起了只有两个人听得懂的歌。

3

宋长意个子很高,腰间系着皮卡丘的围裙,竟有些异样的萌感。他挥舞手里的不锈钢锅铲,夸赞自己的手艺是“上天入地,无人能比”,动作夸张。然而等他把盘子端上来,江雨眼角抽了抽,突然有一种掀桌的冲动——

“这不就是方便面吗?!还是康师傅的!”

不过宋长意确实没说谎,搭配着蟹膏和蟹肉的方便面,她确实没吃过……

宋长意信心满满,催促她:“快尝尝,趁热。”

江雨用筷子拨动面条,下面的章鱼块和海菜便显露出来,藏在底下的香味也随着热气一起飘了出来。她把三样食材卷进面条里,按照宋长意的指示喝了一口热汤。

蟹的鲜香和海菜的清爽顿时盈满江雨的整个口腔,肥厚的章鱼劲道又弹牙,一根根面条就像一道道海浪,把大海的馈赠仔细打包好之后,悉数送到她口中。热汤填满了所有的空隙,让她的额头顿时渗出一层细汗,就像大海在口中沸腾了一样,真是不容小觑的味道!

一口热汤下去,尽管烫得江雨直吐舌头,她还是忍不住迅速卷了一筷子面条就往嘴里送。宋长意按住她的手,就在她张牙舞爪抗议的时候,嘴里冷不防被他塞了一颗小番茄。她“嗯”了一声,牙齿一磕,一股清香顿时清扫了口中的热气。

男生有些粗糙的指腹无意间刮过她的嘴唇,有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他眨了眨眼,说:“先等下。”

不知是因为碗里的温度还是因为宋长意的举动,江雨的脸上腾起久久不能退散的热潮。

当海味的余韵慢慢散开,宋长意碰碰碗,示意她再吃一口。

这时汤面就温和了很多,仿佛刚被海风吹过一遍,那些混合的味道也在口中一层层分离。如果刚才江雨是直接纵身跳进了海里,那现在就是在海中戏耍了,暖暖的汤就像被太阳晒了一天的海水在嘴里流淌一样。

江雨抱着碗,回味无穷,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感谢大海能如此慷慨。

宋长意得意扬扬,额前细碎的发丝也跟着他晃啊晃,他说:“害怕变胖就像今天这样多动动,你若是愿意,我还给你做吃的。”他伸出食指晃了晃,“保证不重样!”

原来他今天叫她出去就是为了不让她再催吐。江雨轻轻低下头,心里蓦地一暖。

感谢大海能如此慷慨,让她与这样的男生相遇。

4

宋长意习惯早起,每次晨跑结束以后,多数人还未起床。他拿毛巾擦着汗时,正好经过江雨的房间,无意间听到她在和谁讲话,而且听得出对方是个年轻男人。纵然知道不礼貌,他踌躇片刻,还是静静立在了门边。

从门缝看过去,江雨在和人手机视频,眉目柔和,不时露出清浅的微笑。她的声音很低,似是怕惊扰到其他人,所以宋长意也听不清他们在聊些什么。

每次运动结束后,宋长意都会感到通体舒畅,这是第一次感觉全身都闷闷的。

太阳彻底穿过云层之后,宋爸爸的渔船也要准备出海了。江雨闲来无事,硬是被宋长意拉上了船,随即手里多了一根细长的鱼竿。

提到钓鱼,江雨脑子里就出现一群满面红光的白胡子老大爷,戴着大斗笠,在太阳光底下抱着鱼竿打瞌睡。可是她看宋长意海钓的时候,长竿一甩,却觉得刚劲有力,就像古装剧里意气风发的将军一样。

宋长意把装满沙蚕的盒子递给她,她只看了一眼,顿时偏开头捂住胸口。她抑制住恶心呕吐的冲动,闭着眼胡乱抓了一把就往钩子上挂。宋长意就笑笑,抓住她的手捏着沙蚕套在鱼钩上,耐心十足。

江雨学着他的样子把鱼竿甩出去,这片海物产丰富,没几分钟,鱼竿便有了拖拽的感觉。她在宋长意的指挥下收紧鱼线,一条手掌长的黑鱼便被她拉了上来。

“这些都是我们小时候玩儿的,真正的收获得看那个。”宋长意指向船头,宋爸爸正在和临近几艘渔船拉网,他又指指不远处的一艘大船,“那个上面有海底机器人,之前我爸和几个叔叔都要穿着几十斤的潜水服下潜四五十米才能打捞到海底的鲍鱼、海胆和扇贝,我和我妈每次都担心得不行,现在靠那个大家伙就能全搞定了。”

说着船头便收上一张网来。宋长意拉着江雨走过去,他从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海产中拣出一只细长的贝,用随身带着的小刀撬开来。他说:“运气真好!这不是常见的贝,肉质又紧又嫩,可以生吃的。”说着就剔下一块晶莹剔透的贝肉,自然而然地递到江雨嘴边。

少年一只手攀在船舷边上,眼睛里有光芒跳跃。江雨痴痴看着,忽然就羡慕起来,羡慕他能随口和别人谈及起自己的父母,谈及自己无忧无虑的童年,眼中有无限自豪。而她,只能想起那年因为生意失败而从甲板上毫无留恋地跳下去的父亲,只会喝酒、从不在意她的母亲,和那段抑郁无声的童年。

她小时候最常做的事就是悄无声息地坐在角落里,没人说话,也没有朋友,她的世界是封闭的,里面永远只有自己在奔跑。

所以,一旦有人主动赠予她温暖,她便不知所措,就像现在这样,竟然无意识地把自己咬过的贝肉递给宋长意,就像他递给她时那样。

“你也吃。”

5

即使走过那么多地方,去过那么多家餐厅,宋长意的刀工仍是江雨见过的最好的。海参离开海水后很快就会化成水,所以海参的处理也常作为厨师的评判标准。宋长意一只手按住刀柄,眼睛锁定刀口:“很多人喜欢把海参拿来烧,但是作为在海边长大的人,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这个用来做刺身是最好的。”

江雨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看着他用刀刃片下近乎透明的薄薄一层海参肉,又快又细致,咬在嘴里凉爽极了。接着她又看他处理了传说中全海洋最丑的安康鱼,吃了他用白葡萄酒煮的蛤蜊。这个清秀的少年话不多,眉眼温和,并一路带给她惊喜。她觉得宋长意似乎帮她打开了一扇门,能够通往更广阔的世界的门,而他,就站在门外朝她伸出手。

这天晚上,江雨又开了一场直播,直播间里一如既往很火爆,满屏评论和礼物刷都刷不完。宋长意坐在门外守着手机屏幕看她,看她不小心沾了酱料的嘴角,看她用纤细的手指拢起耳边的碎发,竟痴痴笑出了声。宋长安伸出食指在他脸蛋上比画了两下:“哥,你脸红了,羞、羞!”

直播结束之后,宋长意照常进去收桌子,却看见江雨正在拼命往嘴里塞食物,好像没有听见他进来一样。她的两腮鼓鼓的,和视频里的吃相截然不同,她根本没有嚼两口就咽下食物,然后用手抓起另一把继续吃进去,让他一瞬间想起了新闻里的难民。

“江雨——”

江雨的动作戛然而止,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她缓缓回过头来,眼神里有惊恐,也有屈辱。良久后,她悲伤地闭了闭眼睛:“我有病。”

江雨的童年在压抑中度过。大学后舍友怀疑她有抑郁症,并且警告她再不去看医生就让全校知道。她找母亲帮忙,可是她的母亲丝毫不在乎。

看心理医生需要很大的费用,而那时她连学费都难凑齐。她从来不是多才多艺的,幸而发现了做美食主播这条路,可是没想到好不容易攒够了钱去看心理医生,却被告知患上了神经性贪食症。她震惊后突然明白了为何近来自己总是吃得那么多。

江雨说:“我经常一个人躲在寝室吃东西,一边吃一边哭。病发作的时候,我只要吃一个面包,就会吃下第十个,即使撑得躺在床上动不了,还想继续吃;看到室友桌子上的零食就会忍不住都拿来吃掉,然后再去超市买来一样的还给她,就跟做贼一样……”

她朝盘子里仅剩的一块炸鱼伸出手,又拼命攥紧拳头收了回来,然后颤抖着屈起双腿坐在椅子上,将脸埋进膝盖里哭。

宋长意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知道这样蜷缩着的、小小的江雨很无助,让他心疼。他拉起她的手,用纸巾温柔地擦拭上面的油渍。然后他轻轻将自己的手掌放在她头顶,隔着柔软的发丝与她相触,将掌心的温度连同自己的心意传达给她。

日光灯在头顶悬着,四周安静得能听到灯管里面嗡嗡的响声。江雨轻轻倚靠着宋长意,任倦意渐渐袭来。

当她醒来的时候,灯熄灭了,窗外是星光稀疏的深蓝的夜,月光透过窗子洒在地上,就像一层薄薄的水。

她抬头,对上了宋长意沉静的眸子,就好像他一直在看着她一样。

他说:“肚子还撑吗?我带你出去走走。”

江雨站起身,捶了捶酸麻的双腿:“不用了。”她绕了几步,打开背包,从里面翻出一袋压舌板,说:“我试过,那些摄入过多的东西,靠运动根本消耗不掉。”说着撕开了袋子,把一条压舌板拿出来。

宋长意按住她的手:“没关系,这种东西不要用了。我陪你看医生,陪你好起来,然后陪你减肥。”然后他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腹部,“再陪你练出这样的腹肌来。”

6

夜市是岚岛最热闹的地方,四面八方的海产商聚集在这里采购海货。凌晨三四点钟是这里最热闹的时候,海鲜重在“鲜”字,价格以时间计算。

宋长意带江雨找到开夜船回来的三叔,他换上水鞋,系好塑胶围裙,熟练地拎起一条鱼来给她看:“最新鲜的鱼,鳃是鲜红的,眼睛要像这样鼓出来……”江雨就跟在他身后,一边听着他讲,一边把一筐筐鱼分类摆好。因为计算器不够用,她有时还要掰着手指头帮忙算钱。鱼的腥气混着清凉的夜风不太好闻,江雨一边擦汗,一边追随少年的身影,却甘之如饴。

此时天还未亮,路灯撑起了整个黑夜。不知道宋长意从哪儿推出来一辆年代感颇足的自行车,他攥着袖口把前梁捋了几把,示意江雨坐上来。

自行车缓缓驶上公路桥。江雨坐在前梁上,随手拨了两下车铃,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夜里散开。远处是分不清海天界限的昏暗,栏杆在路灯下反射着橘光,在视野里迅速后退,慢慢看不清,凡此种种是夜间特有的模糊重叠感。

宋长意忽然说骑不动了,偏要江雨骑车带他,之后车子便骑得歪歪扭扭了。每到一处下坡路,江雨就一边努力摆正车把,一边放肆尖叫。宋长意两条长腿蜷曲着收在车轮两边,在后座上笑得不能自已。那天他知道了那个让他不安的年轻男人原来是江雨的医生后,整个人都明朗起来。

第二天的直播,江雨叫住宋长意:“这次你留下来看着我好不好?”她怕她又控制不住。

盘子被摆上桌,看到红油油一片,江雨不自觉皱了皱眉。宋长意问她:“怎么了,不喜欢吗?那就不要吃这个了。”

江雨摆摆手,她不喜欢吃辣,这会让她胃部烧痛。可是上午她跟渔场主说好了,特意在之前商议的行程外开了这一场直播,只是没想到加了这么多道辣菜,现在也不好再拒绝了。

在镜头前的江雨是另一副样子,让人完全看不出她对辣菜的抵触,她每吃一口都像在吃着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一样。只有宋长意看得到她攥在桌子下面的手,五指不断屈伸试图放松自己。他几次想打断她,却又被她凌厉的眼神制止。

在直播结束的那一刻,江雨的瞳孔有一刹那的颤抖,她死死盯着面前的食物,下一秒就要扑上去似的。宋长意明白她的病又要发作了,于是从身后抱住她,双臂紧紧固定住她的胳膊:“我们出去跑步,抓螃蟹,或者骑车也行,这次我带你啊。”

“宋长意,我想吃东西……好难受……”江雨断断续续的声音似哭泣,宋长意心里慌得要命。然后她力气突然变大,拼命往桌前挤,似乎不吃到东西绝不罢休。

宋长意索性直接把她打横抱起来,不顾路人的侧目一直跑到小码头上,然后就这么抱着她跳进了浅水里,激起无数细小的气泡。而江雨还在啜泣,牙齿咬住他的衬衫。宋长意把颤抖的她搂进怀里,轻声哄着她,等她冷静下来。

月光凉薄,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有小鱼游过来啄他们的胳膊。江雨缩在宋长意怀里,安静得似在熟睡一般。他低头看她,那头浓密的头发在水面上散开,如同茂盛的海藻,散发着蓬勃生机。

他说:“会好起来的。”语气坚定。

7

隔天,宋长意随渔船出海了,院子里显得格外冷清。江雨看见一个小脑袋在她窗前晃了晃,等她看过去时却又不见了踪影。她知道那是宋长安,这个小家伙总是偷偷打量她。她知道小家伙想接近她,可是每次叫小家伙过来的时候,小家伙总是立刻跑开,说:“剪剪姐姐,我不能打扰你。”

江雨拿了些吃的,打算改变一下自己在小家伙心中的形象,她才不是超凶的坏姐姐。

她绕到前厅,却不知道小孩跑哪儿去了。她正打算回去,却听见大门外有人说话,是宋爸爸和渔场主。

“本来跟那丫头说好不吃辣炒,可这是咱们渔场的特色菜呀,不宣传这个,宣传什么?!多亏了你们家的长意,替我谢谢他,要不是他跟江雨相处得那么好,她肯定不会答应。”

宋爸爸依旧黝黑得像炭块,在太阳底下甚至能反光。他笑嘻嘻的:“我也只是叫他试试,没想到效果这么好,幸亏我没让长安跟着瞎捣乱。”

“我那儿还有点蛤蜊跟海胆,我让人晚上炒了再送来,你跟江雨说声,让她再吃一次。”

宋爸爸挠挠头:“这,人家不爱吃,咱就别总是——”

渔场主摆摆手:“没事,你就接着提长意,她肯定答应。”

江雨悄悄退回房间里,明明太阳那么大,她却觉得心仿佛是刚从又黑又冷的海底捞出来一样。她撑着下巴发了很久的呆,然后接杯热水吃了几片胃药,又上街买了两盒一样的回来。

这天晚上,宋长意帮忙送菜,他拉住父亲:“怎么今天又是这种辣菜?”

宋爸爸眼神有些闪烁:“丫头同意了的,吃就吃呗。”

摆好盘子和摄像头,宋长意像之前一样坐下来,江雨却轻轻把他推出了门:“不用了,我感觉状态不错,这次应该不会发作。”

宋长意还是不放心,抵着门半天却拗不过她,只好作罢。等到直播结束之后,他推门进去,房间里只剩一桌残羹冷炙,江雨却不见了。

彼时江雨正坐在一家排档的角落里,幸而灯光昏暗,看不清人。今天的菜比昨天的更辣,她的胃里烧得厉害。就着冷水吃了一把药片后,她看着满桌海味,终究还是忍不住。

宋长意跑了很多地方都没找到江雨,她的手机也打不通,他还特意去看了第一天晚上她催吐过的那块礁石,都没有找到。

隔天便是江雨离开的日子。

看见她安然无恙地回来,宋长意算是松了一口气,可是他总觉得她有些不对劲,却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江雨摸摸宋长安的头和她道别,她抱着江雨的腰,嘴巴高高地噘起来:“剪剪姐姐,你要再来啊,下次我一定带你去好多好玩的地方!”

宋长意站在宋长安身后,心里打着草稿,紧张得不行。眼看妹妹和江雨分开,他赶紧上前一步:“其实我——”

“谢谢你。”江雨打断他,她笑得很客气,就像来的那天一样,一字一句地说,“也谢谢你爸爸,谢谢他让你对我那么好。”

宋长意瞬间愣住了,双脚定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她,说不出任何辩解的话。他想拉住她,可是她的眼神冰冷决绝,只能看着她坐上离岛的船,越来越远。

江雨住过的房间变得空荡,宋长意锁住门,亲自收拾她留下的痕迹。

当初父亲确实叮嘱过他,所以踏实、稳重的他才愿意接触原本在他心里随随便便就能挣钱的美食主播。只是后来,他看到了那个女孩的付出,也看到了她的无奈与痛苦。即使这样,她仍然是一个温暖的人,愿意用笑容宽慰别人。他看见她把她被妹妹弄脏的衣服遮起来,看见她为了不惊扰别人而小心翼翼,也看见她对自己露出温柔的笑容。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确实喜欢上江雨了,喜欢到心甘情愿呵护她,喜欢到至今仍然记得那一晚她倚靠着自己的感觉。

宋长意仔细想找到点什么,可是江雨什么都没有留下。

外面的太阳光照在窗台上未开封的两盒胃药上,角落里有几片压舌板包装的碎屑。

宋长意苦笑:“原来你从未相信我。”

这世上大概只有宋长意一个人知道,不管江雨怎么想,他的心意都是真的。只是她走得急,海上捉摸不定的风也来不及把话带给她。

他本来想说:其实我觉得这里挺宜居的,不然你再多住一段时间吧。

他还想说:其实我挺喜欢你的,不然你就留下来吧。

我愿意给你做最好吃的海鲜,愿意陪着你减肥,愿意陪你度过所有不完美。

我愿意一直陪着你,就算你嫌弃我也不离开。

8

岚岛街上的枣树都结了小灯笼似的红果,甘甜的香气轻易就翻过了院墙。

宋长意房间里的窗帘已经很久没有拉开过了,电脑屏幕发出微弱的蓝光,他在上面不停地敲敲打打,偶尔看到什么信息会眼睛一亮,然后仔细地记在本子上,再把网页拖到他已经积累了无数条目的收藏夹里。

江雨还是一如既往地在做美食直播,粉丝增增减减,换了一批又一批,其中一个最长情的大概是那个名叫“有风想念海”的,从某一天开始,他便每天在直播间跟她互动评论。没有直播的时候,他的叮嘱也会一天不落地出现在她账号下面的留言板上。

——吃了那么多烤虾,可不能再吃水果了。

——今天没有开直播呢,但是一定不可以节食啊。

——秋天了,今天海边起了风,希望你那边不会太冷。

江雨一直知道他是谁,只是不去在意而已。她本以为时间能抹去一切,可是那颗摇摇欲坠的心却怎么也无法再安放回原处。不都是假装的吗,他干吗还演得这么深情?

在多少个寂静无人的夜里,江雨一遍遍刷新留言板,将那些留言浏览了一遍又一遍。直播时但凡他发言,她都有截屏,然后翻来覆去地看。因为那些回忆里的美好是真的,是她心里无法磨灭的存在。

她的思绪,像远方那座海岛夜里的星星一样多,也像它们繁复的轨迹一样乱。

“你这个骗子,为什么我还会这么想你……”

9

当江雨再次登上岚岛,满街枣树都开始下起了黄叶雨,深秋的风一吹,就落在路人身上。

镇子上新开了一家人气很高的餐厅,用许多木板架着,悬空搭建在海滩上。江雨看着那座章鱼外形的建筑,被吸引了进去。

柜台上有厨师在做现场展示,精致的刀工引得客人惊呼连连。江雨撑着下巴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个厨师还是没有宋长意切得好。就在她打算离开的时候,那个正在擦汗的厨师突然叫住她。江雨茫然,只见那个厨师跑进后厨。很快,另一个穿白色制服的人就冲了出来。

——是宋长意。

他慌乱地扶正高高的帽子,满脸不可置信,然后快速地走到江雨面前:“是你……你肯回来了?”

江雨的耳根悄悄变得粉红,她把视线移向一边:“是啊,谁叫我每天晚上都想太多!”

她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某人明明只是假装对她好,却好几次为了帮她消食半夜不睡觉;为什么她明明做完了辣炒吃播,某人却还是愿意抱着她跳进海里;为什么他们分别已久,某人还每天都提醒着她,她一直不孤单。

所以当江雨想明白的时候,她决定亲自前来问问某人。

宋长意拉着江雨重新走过海岸线:“其实贪食症是可以治愈的,病人最需要的是精神陪伴,需要一份走过这段痛苦时间的精神动力。”他微微低头,看着女生被海风吹动的发丝,然后眨了眨眼,“小人不才,愿为剪剪大人效犬马之劳,不知荣幸与否?”

江雨心里一动,怪不得他每天都给她留言。

“而且啊,你绝对不可以刻意节食,这样反而会起反作用。该吃就吃,要靠运动来减肥,保持心情舒畅最重要。”宋长意一板一眼的模样简直像个医生,“我就勉为其难地监督你吧,如果表现好,就给你做海鲜面!”

江雨觉得只要在他身边,整个人就温暖得不行。她拉拉他的袖子,渐渐暴露出了吃货本质:“我来的时候看到桥边在卖烤章鱼足,好像很香的样子,你能不能做给我吃?”

细软的沙滩上留下两串脚印,一直歪歪扭扭地延伸到海水里,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开始就一直走着,然后走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现在章鱼正合时宜。

爱情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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