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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雪落满南山南

2020-09-03 23:38:41美文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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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林一尔原来那句“祝有情人终成兄妹”不是在说笑。01.你我的关系只能是姐弟“喂,您好,请问您是薛梓琪小朋友的家长吗?”“不是不是不是!老娘今年芳龄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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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雪落满南山南

文/林一尔

原来那句“祝有情人终成兄妹”不是在说笑。

01.你我的关系只能是姐弟

“喂,您好,请问您是薛梓琪小朋友的家长吗?”

“不是不是不是!老娘今年芳龄二十七,对象都没谈,哪来的小朋友?求求你别再打电话来骚扰我带薛梓琪去报补习班了,虽然大家都要工作赚钱养家,但我真不是她妈。”

电话那边被莫枣枣怼得哑口无言,地铁到站门打开,她麻利地挂断电话冲了出去。站在她身边的围观群众松了一口气,六点起床挤地铁上班的单身女白领果真不能惹。

出了地铁口,快要走到公司门口时,莫枣枣从LV的手提袋里掏出一双十二厘米的高跟鞋,并迅速换掉脚上的平底鞋,将其塞回包里。然后她挺直腰板儿,理了理被压出轻微褶皱的白西装,步伐稳健地登上公司大门口的阶梯。

“我说过,公司今年只招重点大学的研究生,这些……”莫枣枣将本科生的简历一份一份地从中挑拣了出来,“还有这些,本科生统统pass掉。”

助理手忙脚乱地收拾桌上乱七八糟的简历:“我会准时通知第一批研究生过来面试。”

“等等,”莫枣枣把其中一份露出角的简历抽了出来,拿在手里仔细琢磨了半分钟,又扔进那沓已经出局的本科生简历里,“连同这份一起pass掉。”

但沈星元是一种向阳而生的生物,莫枣枣低估了他的生命力。

下午两点的面试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会议室的门被一名面试者敲响——

“请坐,接下来开始为时一分钟的自我介绍。”

“沈星元,应届硕士研究生……”

坐在侧位的莫枣枣握紧手里的笔,身为人力资源经理的她只负责初次筛选,关于专业上的问题必须由各部门经理提出。正前方一字排开的面试官交头接耳几句,旋即其中一人打断了他的自我介绍:“沈同学,我们手里并没有你的简历,说明你在第一轮就已经被淘汰掉了。”

沈星元目光如炬,毫不忌讳地注视她:“我正想问问莫小姐,本人本科四年及研究生三年连续获国家级奖学金,本科在读时曾担任学生会会长,研究生期间曾有公费出国游学的经历,并拥有三项国家级专利,首轮就被淘汰,是公司人才济济,还是莫小姐另有他因?”

而这所有的荣誉,她,莫枣枣,几乎全都见证过。

在职场摸爬滚打三年的莫枣枣应对这点意外简直游刃有余,她假装慌乱地翻找几下桌上的简历,恍然大悟似的把脑门一拍:“抱歉,给各位经理带来不便,今年投递公司的简历太多,新来的助理今早把沈同学的简历和本科生的简历弄混淆了。”

沈星元被允许继续,他面带微笑,然后开始介绍家庭情况:“向各位面试官说句题外话,我差点成为莫小姐的弟弟,但事情最后发生了突变。不然,我进公司就轻松多了。”

面试官被他随口的一句话逗笑,纷纷把注意力从简历上转移到他身上。沈星元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终于成功引起各位的关注。接下来,软件开发能力我会重点向各位说明。”

面试结束,结果当场向应试者公布。软件开发部门只招两人,沈星元就是其一。

莫枣枣踩着她那双如果踩空就会崴断脚踝骨的高跟鞋从会议室出来,沈星元站在走廊尽头的吸烟区吸烟。他一见她,立马把烟掐灭。

“枣枣!”

“莫枣枣!”

“枣枣姐!”

听到最后一句,莫枣枣才停下来转回身:“你要记住,在法律上,虽然我没能成为你的姐姐,但我大你两岁是事实,你我的关系只能是姐弟。”

02.凭什么我们要错过

事实上,莫枣枣和沈星元并没有血缘关系。

在莫枣枣记忆里,小她两岁的沈星元一直是优等生。要不是当年教育局不允许学生跳级,他一定会和她成为同级同学,为什么不是同班?因为只有火箭班才能勉强容下沈星元这尊学神,而成绩平平的莫枣枣长年累月待在平行班。

他说:“枣枣,你是不是没营养的青枣吃太多才影响了大脑的发育?”

她瞎掰道:“你放屁,书上说青枣不仅能增强免疫力,还能提高智力,知道吗?!”

那个时候,大概是学神都沉默寡言,学理科的沈星元虽比莫枣枣小两岁,行为举止却比莫枣枣成熟稳重许多。那个时候,站在莘莘学子里发光发热的沈星元身边只有莫枣枣,他向来只唤她“枣枣”,也从来没有承认过她是比他大两岁的邻居家的姐姐。

因为沈星元的脑子好使,高三的莫枣枣遇到难题时会缠着他给自己讲题。刚入春,大院里的樱花树的枝丫正好伸进二楼他的房间里,微风轻拂,一片花瓣落在她的习题册上,她就这样被勾去了魂儿,想象着屋外春光无限好,正是郊游的好日子。

“莫枣枣,回神!”他的声音在她耳侧响起。莫枣枣抖了一下,转头去看他,嘴唇恰恰扫过他的脸颊。空气凝滞了一秒,沈星元当真没料到会发生这种情况,规规矩矩地站在她身后。

坐在板凳上的莫枣枣仰起头想看清他的表情,却被他用手遮住了眼睛:“别看,我紧张。”

她咯咯地笑,后脑勺抵在椅背上有些疼:“你别害羞,只是个小意外,咱都不往心里去。”

“你说不往心里去就不往心里去了?”沈星元的掌心被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弄得奇痒,一时涌上头的冲动让他没能控制住自己。他倾身前去弯下腰,嘴唇不留缝隙地印在了她的唇上。

尔后,他松开手,快速翻动桌上的课本以掩饰自己的心跳声,低声道:“早就住进心里了。”

迟钝的莫枣枣维持着仰头的动作没反应。眨了两下眼睛,她突然醒悟过来自己的初吻被夺,正想拿起桌上能砸死人的字典,不料一动作,就闪到了僵太久的脖子,疼得两颗泪珠说掉就掉。

见状,沈星元立刻缴械投降:“别别别,别哭,我错了。”

莫枣枣抹了一把泪,抽抽搭搭地从嗓子眼里憋出几个字儿:“那你错哪儿了?!”

他摸了摸鼻尖,一副真心实意做检讨的模样:“应该让你换个舒服的姿势被我亲。”

“……”哭声戛然而止,“沈星元!你浑蛋!”

“枣枣姐在想什么呢?”身旁的助理把她从卡座里捞了出来,欲把她拉进癫狂的蹦迪人潮里,“好不容易碰上公司迎新聚餐,走,到里面去蹦两曲。”

莫枣枣把胳膊从助理手里抽了出来:“今天就不陪你疯了,我自个儿去吧台那边喝两杯。”

莫枣枣刚坐下没喝两口,身边的位置就被一抹灰黑的人影占去。她推开杯子,歪歪扭扭地从高凳上跳下来,准备另外寻个清净地儿,手腕却被那人影扣住:“枣枣,我们聊聊。”

“好呀。”她转身笑得花枝乱颤,“沈星元,你好生看看,我已经不是以前的莫枣枣了。”

她的手腕被他攥得越来越紧,突然一下子,整个身体又被他猛地一用力扯到了他跟前。他用她的手捂住他的眼睛:“枣枣,你别撇开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有温润的液体打湿莫枣枣的掌心。她把脸别向一边,不动声色地擦了擦自己的眼角,朝卡座那边的同事招了招手:“你喝醉了,我叫了几个人送你回去。”

这时,酒吧一首狂暴DJ舞曲结束,驻唱歌手抱着吉他被簇拥着上台,开嗓一句清唱——

“明明你也很爱我,没理由爱不到结果,只要你敢不懦弱,凭什么我们要错过……”

沈星元拉住她的手不肯放,用那句歌词质问她:“凭什么我们要错过?”

莫枣枣朝赶过来的同事笑得毫无破绽:“醉得不省人事,还把我当成前女友诉衷肠了。”

他嘴里争辩着没喝醉,却被众人当成醉鬼扶出了酒吧。她重新坐上高凳,趴在吧台上看着玻璃杯里被气泡包裹的冰块。她心想:错过?不存在的,他们的分开是铁定的烂结局,不是错过。

03.但后来分开了

那晚之后,公司整个软件开发部门进入一年中最忙碌的时候,熬夜到凌晨两三点是常有的事儿。后来,有的单身工科男士干脆在办公室里打起了地铺,而沈星元就是带头者。

说到这里,人事部的几个同事都在笑,莫枣枣却从办公室里退了出来,正巧在卫生间撞见含着牙刷的沈星元。他满嘴的泡沫,朝她抬了抬下巴,她像收到指示似的从兜里掏出纸巾。

莫枣枣突然反应过来,把正想递过去的纸巾用来擦了手,然后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里。

沈星元咕噜咕噜地清洗了口中的泡沫后说:“枣枣,承认吧,你没忘。”

那年,他们一起跨进大学校门。这还得感谢当时他们所在的高中,为了提高升学率,学校安排各个年级排名前十的尖子生参加高考。莫枣枣填专业时在“是否服从调剂”那栏打了勾,而沈星元以高于录取线一百多分的成绩成功进入她所填大学的最好的专业。

他们一个是走狗屎运,一个是绰绰有余。莫枣枣咬着雪糕问他:“你真准备和我念一所大学?”

“考上了为什么不去?”沈星元用指尖戳了戳她的腮帮子,“那所学校的IT专业在全国高校中的排名还不错。而且这样我们以后还能一起毕业,一起考研,一起做很多很多的事情。”

“嗯!”莫枣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一起作弊,然后,我的大学就不会挂科了!”

可上了大学的沈星元的脚步依旧快得莫枣枣追不上。他不是在实验室里做研究,就是在图书馆里查阅论文资料。一遇事就废寝忘食是他的习惯,实验报告被导师催得紧的时候,他几乎连续一周天天熬夜到天快亮,然后才裹紧睡袋在实验室的地上睡上几小时。

每次莫枣枣提着早饭按时出现在实验门口时,沈星元正好从睡袋里爬出来刷牙,她顺手递一张纸巾过去让他擦干净嘴巴周围的泡沫。随即两人站在露台上吃早饭,她一边把没剥壳的鸡蛋放在他眼睛周围滚一滚,一边说道:“瞧瞧你比鸡蛋还大的黑眼圈,你那导师真把你当牛使唤。”

沈星元眯着眼睛,一副享受状:“真舒服,多滚两圈。”

“咔嚓”一声响,莫枣枣在他额头上磕破鸡蛋,剥了壳往他嘴里塞:“快吃吧你。”

这卫生间没有暖气,从窗户外边吹进来的冷空气和屋里的空气形成对流,冷得莫枣枣一刻也不愿多停留。她吸了吸鼻子,转身离开,却被沈星元抓住:“枣枣,下周末我们公司和对面会计事务所的联谊会我不想去。”

莫枣枣的眼皮颤了颤:“跟我又没关系。”

对她一静一动了如指掌的沈星元扔出一颗“炸弹”:“可我已经告诉他们你是我的女朋友了。”

女朋友?!莫枣枣这才回过身来与他对视,尖下巴下的锁骨被他的话激得越发明显,她指着软件开发部办公室大门冲他撒泼:“趁我没发火之前,你赶紧!立刻!马上给我去解释清楚。”

男士卫生间的门忽然从里面被拉开。

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沈星元居然上前一步抱住她:“别闹脾气,回家任骂任打,好不好?”

洗手池被两人完全遮挡住,洗不了手的某电灯泡同事进行了两秒注目礼后,自行绕道离开。

他这是在赶鸭子上架!莫枣枣恼羞成怒,双手抵住他的胸膛,使出吃奶的劲推开他。沈星元对她突如其来的蛮力毫无防备,他的腰光荣地撞上了洗手台,痛得他从嗓子眼里发出闷哼声,看表情,确实撞得不轻。

莫枣枣整了一下衣衫,拂开脸颊两边的韩式刘海:“别再来惹我。”

被沈星元故意放出去的恋爱消息像穿堂风似的传遍了整栋公司大楼。莫枣枣这面苦口婆心地向众人解释消息不实,沈星元那面向众人承认年底带她回家见父母,众人疑惑,到底信谁?

人事部的同事笑着揶揄她:“枣枣,不错呀,听沈星元说你们大学就在一起了?”

“嗯,”莫枣枣用勺子搅着杯里的咖啡,“但后来分开了。”

其中一同事兴奋地推了一把她的肩:“原来你和沈星元真的有一段刻骨铭心的过去!”

04.原来那句“祝有情人终成兄妹”不是在说笑

嗯,刻骨铭心这个成语还算用得准确。莫枣枣承认在沈星元没把他们的爱情推出去作为牺牲品之前,她确实非常爱他。可自从那件事情发生后,他们的爱情在她心里没有了回旋的余地。

工科男送温暖的方式格外特别。在大四的冬天,即将离校实习的莫枣枣收到了一双可以充电的雪地靴,她狗腿地挽上沈星元的手臂:“充电一小时,保温多少分钟?”

沈星元自豪地把她冰凉的手揣进兜里:“放心,加热鞋垫用的电池是我从教授那里偷来的大容量锂电池,供电发热时间长达十二小时。怎么样,是不是感动得想亲我一口?”

莫枣枣趁他还没用肢体耍流氓前,赶紧扯出另一个话题:“别皮,考研准备得怎么样了?”

某人拍拍胸脯:“板上钉钉的事儿!”

十二月末,沈星元作为考研大军中的一员,极其顺利地结束了考试,之后便在离家不远的一家互联网公司实习。因为两人在外省读书,所以他们对家里的事一概不知,比如,沈星元的妈妈和莫枣枣的爸爸走到了一起。

沈星元的爸爸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因公殉职,他由母亲独自抚养成人,其中的艰辛只有当事人能体会。但莫枣枣的家庭不一样,她的父母前两年才离婚,在她看来,父母的婚姻还有补救的机会。这阴差阳错的事件,让沈星元不知该如何面对莫枣枣。

这些天,他的母亲时常邀莫父到家里吃饭,一来二去,他在自己母亲的眼里看到了他从未见过的欢喜。他想象着妻子在人潮拥挤的站台等待入伍多年归来的丈夫,大抵就是这种欢喜。

莫枣枣在除夕前夜回来。沈星元看着一丁点大的身影从人流里挤出来,行李还在过安检,她的人就像一颗弹跳球一样蹦起来挂在他身上。她把脸埋进他的脖颈里,她羽绒服帽子边沿的绒毛引得她鼻子发痒:“星元……”

“嗯?”他一回头,雾状的口水迎面扑来。

“阿嚏!”

舒舒服服打完喷嚏的莫枣枣揉了揉鼻头,脸在他的肩头滚啊滚:“不好意思啊,感冒了。”

“枣枣,”他声音轻缓,顿了一下,又把提到嗓子眼的话吞了下去,“午饭在我家吃。”

“好呀,沈阿姨做的糯米排骨最好吃了!”她晃了晃手里的手机,“我给我爸打个电话。”

看吧,瞒不住的,只要她回来,他修筑的隔离带统统会摧枯拉朽般被她跨越。沈星元把挂在他身上的人放回地上,理了理她脑袋上歪掉的毛线帽,又取下自己的围巾系在她脖子上。他清楚她的脾气,知道自己被蒙在鼓里之后一定会立马暴走。外面在下雪,他舍不得她冲出去,也舍不得她的眼泪冻成冰条,更舍不得她的耳朵冻出冻疮。

“枣枣,过完这个新年,你的爸爸和我的妈妈就要去领结婚证了。”

前一秒归家的欣喜被后一秒的消息打碎,她的整个身心似乎被撞得七零八落,半张脸被围巾遮住的莫枣枣只能瞪大双眼注视着他,所有的情绪从那双眼里迸发:“那我们呢?”

姐弟?亲人?

原来那句“祝有情人终成兄妹”不是在说笑。

莫枣枣被从出口灌进来的寒冷吹得清醒了几分:“看样子,沈星元,你是同意了?”

她的表情分外决绝,像要弃他而去,永不会回头一样。沈星元下一刻就慌了,想要牵她的手伸至半空却被她打落,继而响起她斩钉截铁的声音:“你同意了。”

是的,他同意了,又或者说他默认了。

沈星元不忍心叫醒浸泡在蜜糖罐子里的母亲,荒唐的是他竟然奢望莫枣枣能打破世俗和自己继续这段关系。可他不曾预料到,这是他第一次自私,也是最后一次。

后来,她对他说过这样一段话:“沈星元,你每次做决定都在把我们往悬崖边上推,看上去你和我似乎都是受害者,但你有没有问过我是否愿意和你一起跳崖?你发现了吗?自始至终,你的决定都在迫使我们分开。”

05.求求你滚出我的世界

那天,莫枣枣异常冷静地回到了沈家。饭桌上,那盘糯米排骨她一筷子都没夹,到了中途,莫爸举杯邀他们共饮,结尾的一句“以后就是一家人”惹怒了她。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只认生我养我的亲妈。别人家的妈,我不认!”

那一巴掌沈星元还没反应过来,莫枣枣的脸上就出现了五根红手指印。莫爸气得差点掀桌,打她的那只手臂垂在身侧,不住地颤抖:“沈阿姨看着你长大,你怎么能当面指桑骂槐?”

莫枣枣按着红肿的脸颊,眼里含泪:“还沈阿姨!她现在是想做我妈!”

说完,她穿着薄衣衫冲了出去。然后,沈星元拿起她的外套跟了上去。

屋外冰天雪地,莫枣枣一路走一路哭,雪从领口钻进她的衣服里,再被体温融化成水滴,湿湿的黏稠感袭满她的全身。

沈星元用羽绒服裹住她的时候,她整个身体由内到外好似被冻成了冰棍,他心疼地同她讲道理:“枣枣,这么多年了,我无时无刻不希望我妈能幸福……”

“那我妈呢?”莫枣枣厉声打断他,“我妈十几岁就跟了我爸,我爸当年年轻气盛,创业失败后欠下不少外债,上门讨要高利贷的小混混的刀落到我妈脖子上,她都没有向我爸吭过一声。现在我爸小有成就,两人只是因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琐事有了矛盾,我妈还没有放下这段感情。沈星元,同甘共苦才是夫妻,坐享其成有什么意义?”

张扬跋扈的莫枣枣让沈星元无力招架,他站在风口替她挡住风雪:“但是枣枣,这是上一辈的感情,你不能掺杂个人情绪。就算莫叔叔和你妈复婚了,难道你口中因琐事而起的矛盾会因此消失?”

“你放屁!”莫枣枣本就是个急性子,干脆跳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上一辈的感情?沈星元你到底知不知道,我爸要是和你妈结婚了,我们就是姐弟?!姐弟!我们就玩儿完了!”

大滴大滴的泪从她眼眶里滚出来。她觉得全身上下都在痛,脸被风刮痛,身体被雪水冻痛,心被眼前的人扎痛,因为他说:“我知道。”

——好了,这句话就代表全部了。

莫枣枣在雪地里哭得歇斯底里,她把身上的羽绒服重重地甩在他脸上,他的脸即刻被拉链划出几条血印子。接着,莫枣枣一边哭一边转身离开,走到一半时,她脱掉脚上的雪地靴向他扔来:求求你滚出我的世界。

也是在那天,莫枣枣的父亲住进了医院他患有很严重的支气管炎,在她夺门而出后,他一口气没上来,晕倒在了沈星元的家里。最后他被医生确诊为休克导致部分脑死亡,有生存的生理现象,但没有了行动能力,换句话说就是,她的父亲瘫痪了。

父母关系破冰是因为莫枣枣的母亲听闻这件事后回来了,没有责怪,也没有争吵,只是在病床边握着她父亲的手流泪叹气:“老莫啊,你说我们这是为了什么?”

过完那个破破烂烂的年,莫枣枣提着行李箱去了别的城市,再也没有回家。她每个月按时向家里打钱,每个月按时打电话问候,其实距离不远,可她找不到回家的理由。每见卧病在床的父亲一回,她就多恨自己一点,再这样恨下去,她怕连自己都不想要自己了。

“哎呀,好了好了。”同事推了她一把,“看你苦大仇深的表情,我们不刨根问底就是了。”

莫枣枣腾出一只手勾了勾那同事的下巴:“真乖。对了,上周经理让你统计大家的度假意向,你统计得怎么样了?”

提起度假,面前的人兴奋地扭动腰肢:“统计结果是去仙本那,请准备好三点式比基尼!”

莫枣枣被一口咖啡呛到,脑海中出现一大群熟人在沙滩上衣不蔽体的画面,想想都觉得分外尴尬。

06.世上只有她莫枣枣能让他百般无奈

公司在年终奖和年底度假的预算方面还算大方,上百号人浩浩荡荡在马来西亚转机,一共历经七小时飞行后,终于在斗湖落地。

看见机场免税店就挪不开脚的莫枣枣成功和大部队走散,出了机场,只剩沈星元在停车场等待。

这下,她想躲开都难。

沈星元招了一辆出租车,替她拉开车门:“他们已经被卡柏莱度假村安排的大巴接走了。”

莫枣枣还没硬气到独闯异国他乡的地步,她耸耸肩,然后拉开副驾驶室的车门:“我坐前面。”

仙本那位于马来西亚沙巴州的东海岸,是沙巴州斗湖省的一个县,以海水颜色由远及近呈渐变色而出名。没有直达航班,加之前段时间这里发生了绑架案,最近来仙本那的人少之又少,这也是公司一行人选择来这里的原因,图个清静。

她肩膀被拍了拍,两颗药丸从后递了过来:“晕车药。”

莫枣枣瞟了一眼躺在他掌心里的药丸,回过头注视远方:“我已经不晕车了。”

沈星元的手慢慢收紧,力气大得像要把药丸捏成粉末。

大二的寒假,两人临时起意去雪山滑雪。订大巴票时,一个位置在车头,一个位置在车尾,沈星元打算和莫枣枣旁边的人换位置,那人却因为座位靠窗,不愿意和他换。

眼看车就要开了,司机不耐烦地催促,让他赶紧坐回位置上。

沈星元像拎小鸡似的把莫枣枣拎起来,一屁股坐在她的位置上,然后把她放在自己大腿上,紧紧抱在怀里:“那就这样将就几个小时。”

旁边那人被挤得紧贴车窗,絮絮叨叨地起身让座:“你们这些情侣就知道欺负单身狗。”

三个多小时的盘山路,莫枣枣一会儿歪过来,一会儿倒过去,整个人晕得不省人事。事先不知情的沈星元没准备晕车药,自责得不行,隔几分钟喂她喝口水,又隔几分钟揉揉她的太阳穴。她惨白着一张小脸蛋儿,在他肩头哼哼唧唧地喊晕,他则跟着她的声音揪着心疼。

从那时起,沈星元有了清楚的认知,世上只有她莫枣枣能让他百般无奈,其他人都不行。

“枣枣,”他突然唤了她一声,“你看大海。”

那年,他也是这样唤她:“枣枣,你看雪山。”

闻声,莫枣枣下意识地将头扭向窗外,脸上带着兴奋和灵动。稍后,当年的记忆被唤醒,她的脖子微微一僵。两人不可磨灭的过去,一个要重演,一个要忘记,也真是让他煞费苦心。

一排连着一排的砖红色木屋修筑在湖蓝色的大海上,远处的摩托艇激起一片片白浪花,还有浮潜的游客举着海星激动地尖叫。驾驶座上的司机用磕磕绊绊的英语告诉他们卡柏莱度假村到了,莫枣枣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安保跑过来为她拉开车门,她便随手给了小费。

见此情形,站在后备厢旁的沈星元提醒她:“在这里不要给小费,会惹大麻烦。”

铁了心要和他斗争到底的莫枣枣又从钱夹里扯了几张马币递给安保:“Don't carry his luggage for him.(不要替他拿行李。)”说完,她戴上墨镜,昂首挺胸地朝前台走去。

无辜的安保捏着钱为难地看向沈星元。沈星元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故作轻松地摊了摊手:“I can deal with it by myself.(我自己可以应付。)”

于是,安保当真没有帮忙,沈星元来回搬了三次才搬完后备厢里的行李。办理好入住手续的莫枣枣站在酒店门口,拿着房卡不停地在耳边扇风:“上次被撞伤的腰这么快就好啦?”

她不提还好,这一提,分明就是在挑衅男人的尊严。沈星元推着三个行李箱走近她,语气轻浮得要命:“怎么,想验伤?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莫枣枣的脑子里出现一排惊叹号,论耍流氓,谁都赢不过他沈星元!

07.那条缝只是用细沙掩盖住了

莫枣枣承认,仙本那的大海是迄今为止她见过的最美的大海。

尤其是日出时的大海,美得她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水天相接处形成一条白线,一轮红日踩着那条线冉冉升起,直至光芒万丈,整座海岛披上霞光。她住的房间朝向海的那边有一面大大的落地窗,才凌晨四点多钟,她已经起床躺在房间里的躺椅上,一动不动地抱着自己看向海的那边。

而沈星元的身影就在莫枣枣的注视下出现了。

万物沉睡,四周寂静,光悄无声息地笼罩住他,不知怎的,她的目光凝聚在他身上,再也挪不开。海鸥飞得很低,海风吹起他的衣襟,她的情绪一下子涌了上来。莫枣枣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沈星元,那样美好而热烈,那样张扬而青春,那时的他是她最爱的人。

莫枣枣湿了眼眶,隔着玻璃,她用手指碰了碰印在玻璃上的他的眼睛。就在这时,他突然转过身朝她的方向看过来,眼神无比炽热。明明落地窗外的他看不到她,但莫枣枣却坚信他看见她了,因为她在他的眼睛里找到了自己。

他用口型对她说:“莫枣枣,你出来。”

鬼使神差地,莫枣枣推开了落地窗走了出去,光着脚板,一袭吊带白长裙,松松软软的沙子钻进脚趾缝里,拖曳的裙摆在沙滩上留下一长串细细的划痕。阶梯处,他向她伸出一只手来迎她。她望着这只手发了半秒的愣,最后还是握住了他的手。

气氛融洽得两人丝毫没有意识到,其实莫枣枣心里那条缝只是用细沙掩盖住了。风一吹,那条缝便会显露出来,一经雨水冲刷,缝隙会变得越来越宽,到最后根本无法挽救。

隔天下午,一群同事连同莫枣枣报了巴瑶族的一日游。那里是仙本那本土文化的摇篮,木房子架空建在海上,被誉为“海上吉卜赛人”的原住民能深入水下徒手抓鱼。

船未驶近,就有划着木船的当地小孩冲他们友好地笑,露出的牙齿被黝黑的皮肤映衬得格外白。莫枣枣从兜里摸了一把糖果递给他们:“Share with your friends!”

轰隆隆的引擎声响起,几艘快艇卷着白浪花向他们冲来。他们的船来不及避开,快艇的船头直挺挺地把他们的船撞出个窟窿,船身猛烈摇晃,站在船边的莫枣枣差点一头扎进海里。紧接着,导游一边抱头一边尖叫着让大家蹲下,快艇上蒙面的外国人端着枪命令他们举起双手。

前段时间的仙本那绑架事件并不是说笑,巴瑶族海域一带确实有海盗出没。事实上,谁能想得到呢,几天前的几百块小费、今天的一把糖果会让大家成为海盗抢劫的对象。

船上的人呼救,船体正在朝破了个窟窿的方向倾斜。沈星元从船头穿过船舱想要抓住莫枣枣,在他快要抓住她的手时,受创的船因船上的人们动作幅度过大直接翻了。

被深海的漆黑和海水的腥咸淹没的时候,莫枣枣害怕得几乎忘记了游泳的动作,但她看见了沈星元,只是下一秒,他朝别人游去了。莫枣枣屏息下沉,由重力带着自己缓缓沉没。她想起以前他教自己游泳的时候,只要他的手从她腰上松开,她就会手忙脚乱地扑腾着下沉。

他只好把她从水里捞起来:“算了,不学了,有我在,你没有机会落水。”

她却是一脸坚定:“不行,我一定要学会,万一你那天没在我身边呢?!”

腰上始终没能感受到那股力道,再继续沉下去,她就没办法自救了。莫枣枣像突然活过来了,调整姿势,两条腿用力地划着水向上挣扎。

很多次都这样,她等他,他却不要她了。

脑袋露出水面的莫枣枣被前来救援的驻军套上游泳圈,用力过猛的脚开始抽筋,真是可怕,要是再晚一秒游上来,她就只能葬在这片海里了。莫枣枣趴在游泳圈上,脚使不上劲,拉着她往岸边游的外国驻军安慰她:“Don't cry.We're safe.(不要哭,我们已经安全了)。”

此时,最该讲这句话的人应是沈星元。有时候,他真的不如一个陌生人来得亲切。

08.沈星元,你走吧,走了就别回来了

莫枣枣被送回酒店,一觉醒来已是深夜。忍着全身肌肉酸痛,她掀开薄被下床,想去隔壁房间查看其他同事的情况,一开门,就看见了站在门外的沈星元……

“醒了?”

“嗯。”

莫枣枣轻带上门,裹紧披肩从他身边与他擦肩而过,却被他拽住了手:“枣枣,船翻过来的时候,砸伤了我身边的一个同事,我救她上岸之后,回头发现你已经被驻军送回了酒店。你信我,枣枣,我就是扔了自己也不会扔下你。”

她沉默了许久,然后偏过头去叹了一口气,再抬头迎上他的眼睛:“星元啊,你其实已经习惯性地扔下我了,为父母也好,为自己也好,为朋友也好。我数给你看,第一次希望母亲幸福,第二次希望自己前程似锦,第三次希望朋友安然无恙。那你对我,是不是太吝啬了?”

沈星元幡然醒悟得有些迟,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几年前,他宁愿和她成为姐弟也要成全母亲。分手后,他考研、出国、做研究,他认为自己必须变得足够优秀了才有资格去挽回她。但今天,他又抛下她,救了别人。

偶尔有一两个推着餐车的服务员从他们身边经过,好奇的眼神在他们身上来来回回扫着。过道的冷气开得很足,吹得莫枣枣鼻塞,她吸了吸鼻子:“沈星元,你走吧,走了就别回来了。”

这一次,沈星元站在原地,看着她头也不回地离开,所有的过往在这一瞬间粉碎了。

这一次,莫枣枣的心死得彻底,既然无法继续,那么趁早收手。

很多年前,圣诞节下了初雪。当时的莫枣枣快毕业了,拖着沈星元在操场一圈又一圈地跑,在雪地里大呼小叫:“你不要忘记每年陪你看初雪的我!”

很多年前,大一的莫枣枣首次见到大海。海水虽然浑浊,但她却开心得不像话,买了一套模具在沙滩上堆城堡,一边堆一边自言自语:“这是朕为你打下的江山,用来关你一辈子。”

“……”

他们有数不清的“很多年前”,却没有了“很多年后”。沈星元倚着墙一点一点下滑,把头埋进膝盖里,发出的声音像是在忏悔,又像是在祈求:“枣枣,你回下头,一下就好。”

回答他的是门被关上的声音。

同时被关上的,还有他们在一起十多年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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