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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与寂

2020-09-03 23:38:39美文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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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林稚子立夏桂子结婚的日期定了下来,在六月一号。说是喜欢小孩子,也算为即将到来的婚姻生活铺一层美好愿景。素霓在电话里绕了几句恭喜话,欲言又止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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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与寂

文/林稚子

立夏

桂子结婚的日期定了下来,在六月一号。说是喜欢小孩子,也算为即将到来的婚姻生活铺一层美好愿景。素霓在电话里绕了几句恭喜话,欲言又止地问崇文会不会到。电话那头桂子远远的声音像是在叫许昌,转过头来用女孩特有的私密口吻说,你放心。

说来也是个巧字,大学时许昌跟素霓同班,曾猛追过素霓一阵,却总得不到回复。时间如流水一样过去,后来倒让素霓的中学同学桂子连上了这段姻缘。

那时候喜欢素霓的人很多,女孩十八岁的年纪,红红白白的,走在人群里仿若一树树花开,不施粉黛也自有一段风流仪态,素霓就拥有这样清丽的美。

理工科学校女生少,素霓又是班里唯一一个,许昌觉得她看书走路的样子特别有气质,清心寡欲,像这个喧嚣世界外凝结的一颗晨露,他在无数首写给她的诗里这么写。

桂子来的那天正碰上许昌给素霓送音乐会门票,两人加了联系方式,又一起吃了几顿饭。阴差阳错,后来素霓没追上,五一假期过完,许昌却多了个异地女朋友。

素霓对这方面毫不介意,反而是许昌,毕竟是商人家庭出身,不久便开始心疼那张VIP门票钱。自己不好意思过来要,就在短信里跟素霓说了,托他同校的好兄弟崇文来女生楼下拿钱。

是立夏时节将晚未晚的天气,有风,爬满藤叶的宿舍楼前笼着一地暗淡的金辉。素霓刚洗过澡,套了件棉白衬衫下了楼。远远看见绿化带旁站着个穿黑T恤的男生,高高瘦瘦,戴一副眼镜,拿一支铅笔专注地在硬皮本上写写画画。她的影子落在纸页上,他抬起头。

“你就是周素霓?”男生微笑着伸出手,“你好,我叫张崇文。”

这样套近乎的方式见得多了,女孩抱着双臂,刚洗过的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扭头看绿化带:“好香啊。”她巧妙地岔开话题。

那男孩没理会到这一层意思,反倒认真地绕小花坛转了一周,然后回头告诉素霓,香是因为冬青里长出了一株茉莉。她忍不住好笑,眼角扫过他笔记本上的算式,是很难解的微积分题。

仔细看推理过程,干净漂亮,她低声叹气:“你高数真厉害。”

“没有没有,做着玩而已。”男孩藏书不迭,语气慌乱又谦逊。

素霓因为自己总绊在高数上,就留了个心眼,转头在网页上搜张崇文的名字,得知他是两年前江苏省理科状元。她知道江苏,有名的东部教育大省。

素霓自己是西南人,从小城市考到清华不容易,六年里披星戴月地念书。偏远地区划线低,少数民族有加分,零零散散聚拢起来,有多少运气成分她自己也不敢说。十八线小城从没有出过这样的喜讯,高考都过去多长时间了,她仍是那所偏僻简陋的母校口口相传的奇迹。

但一个人优秀与否,要看跟什么阶层比。在清华,素霓的成绩落在班级最末一名,这使她往往有些抬不起头。老同学桂子从家乡过来,边掏用塑料袋包好的土特产,边用温和的南方口音夸才女就是不一样,能考上清华,她的脸“唰”地红了。

这样微妙的情绪旁人大概不觉得有什么,但素霓自己却敏感得不得了。怕同寝室的室友听见晒笑,她低头推着桂子出门吃饭。路过绿化带时,瞥见从冬青枝子里探出的一角嫩白,那时候并没有想到,这将是开启她一生故事的一株茉莉。

小暑

约崇文到校外的咖啡馆帮自己补习高数这件事,素霓绕了很大的圈子。她不好意思找许昌,自己查到了崇文入学的系和班级,又从那个班的辅导员手里托故要到电话号码,这才拨打过去,把男生叫了出来。

这件事办得烦琐且隐秘,她不想别人误会什么。其实像和男生吃饭、收受礼物一类事,别的女生很自然,换了素霓就不行,总是显得滞涩。有时候她倒是羡慕同寝室北京女孩的大大咧咧,她有自己不可言说的心思,但别人不知道她的这些心思,还以为素霓孤高,导致后来她连女生朋友也没有一个。

但崇文和她见过的别的男生不同,或许因为那株茉莉,他总给她一种天真的感觉。聪明男生少有不卖弄的,但崇文从来不会。她想起小时候父母忙于上班,自己常常独自被锁家中,害怕得大哭。邻居家的小哥哥听见了,就踮着脚隔着窗户安慰她,给她讲故事,陪她玩耍,那时的小哥哥比她大不了多少。

崇文给她的感觉就像那个小哥哥。女孩少有美而不自知的,素霓从别人的反应里也能感受到自己对异性的吸引力。但崇文却像是完全忽视了她的皮囊,他给她讲高数,一杯咖啡喝得见了底都很少抬头看她一眼。每天夜里两人对坐上一个小时,彼此像是没有性别,只有传道授业解惑的圣洁。

他点摩卡,她总是点海盐芝士,她说自己不爱吃甜食。

每个月的月底,崇文会带素霓去北京城里逛上一圈。吃饭的时候他会请客,说是谢谢她的咖啡。因为是崇文,所以她信这句话。尽管她坐在幽雅高档的餐厅里,看菜单就明白这一顿饭值得自己回请崇文一整个学期的咖啡。但奇怪的是,素霓从来不会坐立不安。兩个人坐在角落里,即席演奏的钢琴曲安静如缎子般滑过。他边吃边看书,她煲她的剧,是互相沉默也觉得惬意的关系。

素霓过生日那天没有告诉任何人,崇文仍如旧讲课。末了他收起书本,从书包里掏出一盒明治无糖酸奶,雪顶上落了黑色的桑葚同芝士。

“因为你不爱吃甜食,所以做了这个——生日快乐。”

她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就像他也从没问过电话号码那件事。素霓收下这简朴的礼物,这礼物让她领受得自然又感激。她用勺子拨着清凉白净的酸奶,突然发现崇文其实一直是个很贴心的人。他的好从来不大张旗鼓,而是不动声色,如微风一样,和煦且温暖。她明白这类人的稀有,但冥冥中总有一根细线绊住她,提醒着她无法跨越的鸿沟就在那里。

雨水

一整座城市黯淡下来,连月地不见天日,是江南的梅雨天。

女孩不知道小哥哥已经搬走了,只知道他已经很久没有站到自己的窗前。

她又大了一岁,已经习惯醒来时空荡荡的家,习惯小哥哥妥帖的陪伴。有时母亲忘了准备早餐,她就从斗橱里翻出云片糕,打开纱窗同小哥哥一起分享。

小哥哥也给她分享好东西,玻璃瓶里灌满溪水,凉凉滑滑的小蝌蚪游来游去。是在什么神奇的地方,有这样一条小溪,有这么可爱的小蝌蚪呢?小哥哥给她描述了房子外面的世界,那是一个只属于夏日、蝉鸣、孩子和溪流的世界。

“喏,咱们家属大院的东边有片树林,穿过树林能看见围墙,绕着围墙走到一处豁口翻过去,就是那条小溪。”

在他消失的日子里,她一天又一天寂寞地等着,终于在家里坐不住,很机敏地偷窥了大人的手势,自己踩着板凳,学着逆时针转开门锁。

她只想找小哥哥一块玩,并不知他已经搬走了。她认定他就在那处夏日乐园,便按着脑海里他讲过的路线,搜寻脑海中那条神秘的小溪。

小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她撑着心爱的小鸭子雨伞走出了家属院,懵懵懂懂地找到了那片树林。初次探险的兴奋激励得小孩子满脸通红,她踏着青灰色的腐叶,像幼小的兽类,一步步摸索着朝树林深处走去。潮湿的苔藓植物在脚下挤出水来,朦胧的雨幕里,圍墙就在眼前。突然,一双手从身后抢走了她的伞……

“素霓,素霓!”

她睁开眼,有那么几秒钟的恍惚,不知身在何处。明亮干燥的阳光从公交车窗外照进来,耳边是喧闹的声音。这喧闹令她飘失的心安定下来,转头看到桂子一脸焦急地望着自己。

“又做噩梦了?”

她点点头,无声地望向窗外。

大四的时候,柱子来了北京。素霓进了朝阳区一家外企,桂子实习的小公司也在那附近。北京城寸土寸金,两人为了省钱,索性合租了一个房间,上下班一起坐公交车来去。

直到紧密地生活在一起,桂子才知道自己从前那么景仰的大神也会有脆弱的一面。有时半夜里,素霓会紧张到冲去洗手间一遍遍地呕吐:有时她会听见压抑的哭声,开灯一看,陷在噩梦里的素霓一脸泪痕。

因为有了这样的发现,桂子觉得素霓从中学时代的神坛走下,开始多了一点人间的眉眼和气息。桂子自觉跟素霓亲近不少,一个女孩知道另一个女孩的弱处,她们的关系就会比往常更亲近。

但白昼里清醒的素霓却仍然是冷淡疏离的,她从不跟柱子一块逛街,不参与桂子讨论公司前辈的八卦,不吃桂子爱吃的麻辣烫。

这样的落差自然令桂子心里别扭,尤其是素霓背着她跟一个叫崇文的男孩约会。

她知道这个男孩,还是在同许昌逛街时意外发现的。他们隔着西餐厅薄薄的玻璃橱窗,看见两个人坐在里面低头吃饭,沉默里有种很妥帖的意味。桂子跟素霓认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她脸上出现这种温柔的神情。记得许昌当时打趣说,这两人坐在一块看着像老夫老妻。桂子马上追问八卦,许昌就挥挥手,不耐烦地说大老爷们儿哪好意思打听这种事。

桂子有些不服气,她记得那家餐厅是自己和许昌犹豫了很久都没舍得去吃的餐厅,她又想起素霓不愿意陪自己吃路边摊的事,心里一时五味杂陈。尤其是当天夜里她打趣素霓是不是恋爱了,结果对方冷冷地说没有,让她又窝了一肚子无名火。

这个冬天,桂子面临同许昌交往以来最大的感情危机。她在帮许昌整理住处的时候无意间翻出他很久以前的诗稿,那些笔墨轻飘如纱的诗句,韵律里每一行都镶满了素霓的身影。

桂子的脊背瞬间僵硬了。她以前从来,从来,从来都不知道天天打游戏的许昌竟然这么有才情,而他从未给自己写过半个字的情话。

诗稿放在许昌面前的时候,他惊出了一头冷汗,他早就忘了还有这么一本玩意儿。他拉拉柱子,桂子却什么也没说,穿上大衣走出门去。隔天早上,她再出现在他面前时却像个没事人一样,仍然甜美地微笑,还给许昌带了皮蛋瘦肉粥。正是这碗粥,让憔悴了一夜的许昌感动至极,当即向女友桂子求婚,许诺她一个美好的婚礼。

立秋

桂子的结婚日期定在明年的六月一号,她说自己永远也不要长大,其实主要是许昌偏爱二次元,总有些日漫里可爱的萝莉海报挂在墙上。桂子自己个子小小的,便常常有意无意地朝着这个方向打扮,泡泡袖灯笼裤、JK水手服,不上班的日子扎个双马尾。许昌说,看起来像真的小萝莉。

像真的,就说明还不是真的。桂子撇撇嘴,但她二十三岁的年纪摆在那里,再怎么扮少女,也还是有细微的岁月浮在面上。

“结个婚好麻烦呀,伴郎都找不到。”许昌哀叹。

“你大学室友张崇文不就在北京吗?”桂子洗了澡出来,坐在梳妆台前“啪啪”地往脸上拍精华水。

“别提了,崇文那小子上个月就出国了。”

“他工作不是挺好的吗,不干啦?”

许昌回:“人家学霸就是不一样,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工作,说辞就辞了,说是要从葡萄牙开始环游世界。”桂子听得怔了,又听许昌说,“反正人家有后路,你还不知道吧,崇文的父亲是某某上市公司总裁。”

桂子拍脸的动作停下来,像卡顿的录音带,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许昌的话。她在许多新闻的头条听过那家公司的那位总裁的名字,是这个时代白手起家的传奇。只是她没想到,竟会是崇文的父亲。

第二天下班,她给素霓打了电话。她们已经很久没联系,自从许昌找到工作,桂子就从合租的小房间里搬了出来。电话里素霓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倦,沙沙的,像隔了一层绵绵的阴雨。

桂子是来打探消息的。她从来没有喜欢过素霓,觉得她太“端着”——从中学时候就这样,一副谁都看不起的样子。同班的女生一块说说笑笑不好吗?如果不是因为两人同桌,素霓的成绩又那么炫目,桂子才不会理会这样骄傲的女生。

她告诉素霓自己要结婚了,好希望好希望素霓能来当伴娘。说出这话后,连桂子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还有这样的本领,不管心里多么嫌弃,面上都可以显得那么温柔亲密。

她等着电话那头的答案,像小时候玩抽奖游戏,买一元一袋的瓜子就可以有机会中奖。尽管每次开袋的时候都被母亲笑话不会中,她还是咬着嘴唇期盼。电话那头的素霓过了很久才轻声说“抱歉来不了”,柱子就问她怎么来不了,素霓沙沙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摇曳而不真实——

“嗯,因为要旅行结婚,不办婚礼,就去外面随便转转。”

原来如此。

她拆开了袋子,刮开了涂层卡,得到了答案,只是仍有些不死心。挂断电话,桂子惘然了很久才吐出一口气:他出国了,素霓却没有被甩,他们不是分手,而是结婚。

没有婚礼,却比她和许昌的婚礼还要来得盛大浪漫,有什么能比一个环游世界的美梦更令女人心动的呢?

那天夜里,桂子第一次对打游戏到深夜的许昌发了脾气。大学时清华在她眼里宛如不可触摸的雪山顶峰,她在加了许昌联系方式的第一天就决定要拿下他。不能成为天之骄子,也要成为天之骄子的太太。她用许许多多女性的温柔和耐心将许昌从素霓那里抢了过来,然而命运好像还是跟她开了个玩笑。

走入社会后,桂子才发现,并不是有了清华的文凭就可以万事无忧的,原来这世上有些人一辈子最高的成就就是当初那张文凭。她看着许昌打游戏、挂科,一次次地延期毕业,最后找了份一般的工作,他們俩合起来的收入连北京城远郊房子的首付也付不起。那时候唯一可以安慰桂子的,是她毕竟比老家的女孩要强,至少,她有一个从清华毕业的男朋友。

但素霓的存在是那么讨厌。从小到大,她的美丽和聪慧就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桂子做人的失败。桂子从来没有告诉过母亲自己为什么执着地买抽奖瓜子,只因为她的同桌,十二岁的素霓曾轻易就从瓜子里中了一部所有小朋友都艳羡的游戏机。

小雪

挂断电话,素霓的手心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她抽了张纸巾将手掌擦拭干净,心里略微有些不安。这不安渐渐扩大起来,像忙果上一颗惹眼的黑斑,明明熟透得正好,却像是坏掉了一样。

素霓忍不住嘲笑自己,从小不习惯向外人袒露隐私,所以一旦说出“要结婚”这样的话来,才会这样紧张。

她前天在公司前台收到一份快递,是崇文从葡萄牙寄来的越洋亲笔信。她和他认识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给她写信。

雪白的信笺里,一行一行是莫名的经纬度数字。素霓高中时地理成绩很好,在心里默默算了算,然后在空白的A4纸上写下坐标。从里斯本、马德里到柏林,从摩洛哥、伊斯坦布尔到悉尼,素霓用铅笔细细地连着纸上的线。连完后她一看,崇文的坐标是一封沉默的告白信,连起来正好是一句“Marry Me”。

他用一整个世界完成了对她的求婚。

他们都不是情感外露的人,崇文更多时候像个没有长大的男孩,却又有着成熟男人才有的沉稳。这样矛盾又奇特的特质使得崇文是个很不容易被外界所影响和改变的人。他眼里的世界就像他做的高数题,干净透明,和他在一起的时候,素霓会不自觉地沉入那块水晶里。

但离开崇文久一点,素霓就会从水晶里清醒过来。因为有了对比,清醒的时候看见的世界,便成了心底很深地方的茧,隐秘而黑暗,破碎的心事就藏在那里面。

那是不堪回首的过去,它们在时间里腐败,它们是雨天喧哗在阴沟里的秘密。有了崇文,素霓知道自己总会打败它们。她将他的求婚信叠成雪白的蝴蝶放在枕头下,她就要破茧获得新生。或许,从她遇到崇文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得到了新生。

寒露

“周素霓你过来一下。”

经理路过工位时招了招手,素霓起身时随手拿了速记簿和笔。去往经理办公室只有很短的距离,素霓走在经理身后,却觉得走了很长时间。

一路上,所有同事都停止了说话和动作。人的眼睛虽平淡无奇,目光聚集起来,却能煅成一柄柄黑毒的小刀。她经过时,泡早茶的A将荼袋扔进垃圾桶,包装纸投进热水里;她经过时,B和C停止了讨论,过分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其实耳朵都在竖着听。灰色地毯如同幽冥之路,她穿着高跟鞋走的每一步都钉着人们的好奇心,她几乎能听到他们眼睛里箭镞的声音。

素霓有些迷茫,却在踏进小隔间的片刻突然明白过来,这种感觉是多么熟悉。

如芒刺在背。

秃顶的经理坐在她的正对面,他们中间隔着暗红色如流水一般擦拭得干干净净的办公桌,黑色木纹清晰可见。经理的嘴一开一合说着什么,素霓却听不进去。她定定地看着桌上的木纹,如同旋涡一般流动着、咆哮着,又将她带回了那个雨天……

他们找到她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雨水稍敛,大颗冰凉的水滴从树梢滴落下来,打湿了她的衣裳鞋袜。

是厂里一大帮叔叔阿姨打着手电筒,唤着她的名字找来的。她坐在雨天的树底下,像破碎的洋娃娃,睁着大而无神的眼睛,连手电筒刺目的光束也不晓得避开。

母亲唤她,她似聋了,只愣愣地说,回家。

抱起来才看见她的小花裙子上全是血污,大人们沉默地站立着,像一棵棵钢铁铸成的树。她手里还紧紧握着被陌生人抢夺的雨伞。即使伞骨已经被踏折了,她还死死攥着这把雨伞。

她休养了整整一年。隔年九月她上小学,同学都不跟她一块玩。她上二年级时,有调皮捣蛋的男生给她取了一个下流的侮辱外号,厂区里的小孩子一窝蜂起哄似的都这么叫她。好在她从小寂寞惯了,也的确不懂那种意思。

小孩子因为涉世不深,未必能有多少坏心眼,但正是因为这样的单纯,作起孽来才更见一种天真的残忍。素霓是到了三年级,有一天无意间翻看报纸新闻,捕捉到那个词,好奇地拿去问母亲,却狠狠地挨了一巴掌。她不甘心,自己再查字典知道了,先前的不在意突然全涌了上来。

那一天,她突然就通晓了人事,知道自己原来和别人是不一样的。第二天早晨去上学,别人再用那个外号叫她,素霓已经不能再忍。走廊上一张张稚嫩的,还在换牙期的小嘴嚷嚷着她的外号,她心里渐渐生出绝望和愤怒,脸涨得通红,脑子一片空白。等她反应过来,拳头已经落在一个孩子的身上。

从此,同学和老师看她的眼神就多了一点恐惧。老牌国营企业的厂区子弟学校,孩子和孩子的父母都是同事、老相识,在家长群里平息了几年的流言,随着这件事的发生被重新翻出,搅动,夸张,发臭。他们一家无论走到哪儿,人们的眼睛都如芒刺在背般跟随着。

父母緊绷到极点的神经终于再也无法承受,在精疲力竭的争吵中,半年后他们离了婚。素霓随母亲漂流到另一个城市,有了新的姓氏和名字。

“希望你能处理好自己的私人事件。”从庞杂的回忆里缓过来,经理面无表情地偏偏头,是示意她出去的意思。

素霓点点头,木然地走回自己的工位。上班时刚启动的电脑已经缓冲打开,企业公众邮箱一闪一闪地往外蹦着消息。素霓用滑鼠点击,邮件一帧一帧,是旧年的新闻和自己的近照。

她知道,新闻的主角正是五岁的自己。

惊蛰

“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事情是什么吗?

“让我告诉你,是身为一个受害者,却要承受世间所有的冷漠和嘲笑。那些背后说着最恶毒语言的人、看不起我的人,明明都是普通人啊!我也是个普通人,只因为我小时候被玷污过,难道我就不能再拥有正常生活的权利吗?

“我也希望能走在阳光下,能去爱和被爱。我好难过,真的好难过,他们把我的事当成八卦,当成茶余饭后调剂生活的笑话,可失眠、呕吐的是我,要靠药物控制抑郁症的也是我。”

她按了语音键,手却冻成一块石头,不能松开分毫。录好的话一次次被清空、删除,直到手机没有电,在幽暗的卫生间里,素霓突然大哭起来。

—你就是不知检点。

——不知廉耻怪别人吗?

脑海中那些词语的回音像一根根针从天空坠下,她哭得毫无声音,哭得撕心裂肺。多年前的大雨仿佛集中在这一刻,如同世界末日,倾盆向她浇灌而来。

素霓辞了工作,换了住址。远在里斯本的崇文联系不上女友,搭乘夜航飞机赶回北京。只是从前的茉莉花影里,再没有那双启明星一般动人的眼睛。

她就像他生活中一个美丽的梦,梦醒了,她也如同泡影般消逝。他始终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去她的公司,去问桂子,所有人都讳莫如深地微笑,摆手说不知道,没有一个人能给他答案。

连她的房间也搬得空空的,崇文放弃了环游世界的计划,他跟素霓过去的房东续租了她的房间。除了一张床,他没再添置任何家具。她在他的心里留下的空房间,将会成为一个永远也填补不上的空影。

这一年发生了许多事,许昌所在的外企倒闭,临近婚期的柱子突然提出分手,崇文的父亲脑溢血昏迷,公司股东夺权分产,斯诺登向世界告发了美国的监听丑闻,埃及政府垮塌,波士顿马拉松比赛现场爆炸,被传闻死过无数次的南非总统曼德拉终于真的在年末去世了。

大大小小,公众的、私人的,随着太阳的每一次升起,世界在更新它的日历。崇文被生活的潮水裹挟着前进,没有一刻能停下来。他也不愿停下来,他要用全世界人的事情来填满自己的空虚。

素霓始终没有消息,她留下的旧房间崇文住了三个月,后来虽然一直租着,却很少有时间再去。奔波在公司和医院的崇文在夜深的时候偶尔会自嘲,他曾想过策马奔腾环游世界,却没想到这个愿望神明只听到了前半部分。

一旁的许昌边喝酒边安慰他:“没事儿的哥们儿,以后咱们俩一块去。”

崇文先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他终于在夜风中卸下坚强的铠甲,抹着眼睛像个纯真的小男孩一样说:“不了,以后永远也不想环游世界了。”

清明

没了工作也没了女友的许昌被打击得很深,仿佛一夜间激发了当年高考时的血性。他戒掉了游戏,每天陪着崇文处理公司的事务。在母亲的帮助下,崇文在一片狼藉里稳住了父亲飘摇不定的心血,公司总算保住了,却元气大伤到再没有以前的规模。

许昌做了崇文的副手,两人的头衔拔得高,却常常亲自跑去三四线城市勘察市场。他们住最简陋的宾馆,吃最简单的饭菜,风尘仆仆里有种回到青春时的错觉。有一回约客户在茶苑茅亭里谈生意,客户是云南人,嗜好滇红,茶艺师行云流水地表演茶技时,崇文突然说起自己小时候也住过云南。

“你是云南哪里?”客户饶有兴味。

“很偏僻了,靠近贵州边上,里弦。十八线小地方,在那里没住多久家父就搬去北方了。”崇文淡淡地笑。

许昌一直默不作声。生意谈完后,客户有急事先走。人去茶凉的茅亭里,四月雨风渐渐,两人听着淅沥的雨声,许昌突然说,桂子也是里弦人。

他的话没说全,他们自然都知道桂子和素霓的关系。

许昌顿了顿,斟酌着说,自己分手后在电脑里发现了一封邮件,是桂子忘了删的,他打开来看过。他瞟了一眼崇文,对面的那双眼睛一时明亮起来。

“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毕竟当时你身上的重担太多……”

他说不下去,翻出手机邮箱,调出当时储存的文件,再递给崇文。

一行行读下去,崇文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邮件介绍了数年前的恶性案件,新闻报道很偏颇,说受害的小女孩很奇怪,不哭不闹,冷静得可怕。最后,是素霓的近照。邮件说,这就是美丽月球背后的真相。

这就是她突然离开的原因吗?崇文泪如雨下。

许昌结结巴巴地道歉,说他发现后打电话骂了桂子一顿:“不过这也没什么啊,都过去那么久了,她应该要学会放下啊。”

“浑蛋!那是因为痛的不是你!”崇文跌跌撞撞地走出茅亭,四月的细雨打湿了他的头发。他伸出手朝空中抓了抓,他还有很多很多话想告诉她,可是她在哪里?

从来没有一个人会如此令他心碎。她敲破了他的水晶世界,让他吃够了苦头,她不应该这样回报他。他小时候给她讲过那么多故事,他给她描绘夏天的阳光和溪流,尽管在前一秒他才确定,那个隔着窗户跟自己分享云片糕的小丫头就是他心底最温柔与惨痛的女孩素霓。

芒夏

为了重新回到许昌身边,桂子努力了很久。

许昌说:“别看我现在跟崇文混到了什么总经理,其实只是个空壳子,这公司早不如前了。”柱子说没关系。

许昌又说:“保不定哪天经济危机一来我就又失业了。”柱子说也没关系。

最后许昌咬咬牙,说:“你知道那封邮件吗?我给崇文看了,这事没法过去。在最穷的时候他给了我饭吃,他对我有恩。”

“如果我找到了素霓呢?”

“崇文翻遍全世界都找不到,你能找着?喂,你怎么不做狗仔啊?”

说出这句话,两个人都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桂子的眼神暗淡下来,她说自己真的知错了。

是从两个女孩合租房子的时候起,桂子知道了她夜里失眠痛哭的病因。本以为两个人从此会亲近一些,可素霓冷淡的样子让她被嫉妒蒙蔽了眼睛。

“所以我就设法搜出以前的案子,里弦市才多大点地方啊,素霓不过从县城搬到市里,那些新闻一找就找到了。”

“那你也不能这么缺德啊。”

“她本来就是要辞职的,我只是想吓唬吓唬她,没想到后果那么严重——我真的吓到了。”桂子说着低下了头。

“那你现在知道她的下落吗?”

“知道。”

轮到许昌被吓到了,他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不安。做了那些错事,没有一天是安心的。”桂子开始哭。

素霓孤身去了印度,在那里的茉莉种植园里做精油调配师的工作,从来不休息,也很少说话。桂子去找過她,但她的灵魂像是被抽走了一样,躯壳还是美的,可眼里的光却熄灭了。

她向素霓道歉,一趟趟地去她的住所祈求原谅。她没想到自己的妒意会对一个人造成这么大的摧残,外表无损,而是从内里一点点碎裂崩塌。那时候她才知道,毁灭一个人的灵魂有多么轻易而残忍。

“她原谅你了?”

“她从来都不说话。”

“我会告诉崇文的。”

“你能原谅我吗?”

“不知道。”

“也好,我觉得,我不配。”

泪随话落,许昌有些惊讶。他印象中的桂子,会委曲求全地端来热粥,会为了讨喜欢扮萝莉装可爱,却从来没有这么坦然真诚过。他直视她的眼睛,想起她的好,忍不住又回过头,如果自己当初努力一点,多给她一点生活的希望,她是不是就不会变得那么小心眼呢?

夏至

桂子的婚期定在六月一号,她说是喜欢小孩子,而且,她真的已经怀孕两个月了。

“证早就扯了,急着办婚礼呀。肚子大了不好看,都怪许昌太忙。你来吗?”

素霓沉默了一会儿,期期艾艾地问起那个说到舌尖都会发涩的名字。

“你放心,”已经做了母亲的桂子由内而外地散发出一种母性的爽朗平和,“他更忙。”

于是,她从种植园请了假,坐在贺喜的人群里。短发配素净的白衬衣,一点粉黛也无。桂子办的是草坪婚礼,知道素霓性格孤僻,给她安排了角落里最清静人少的座位。

《婚礼进行曲》奏响时,迟到的宾客陆续进场。素霓看着新娘子披着白纱走过红地毯,然后两人交换戒指,说了许多笑中有泪的话,她心里也涌起许多关于青春的回忆。

“她不爱喝甜的。”

素霓扭过头去,身旁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位宾客,正伸开修长的手指罩着她的玻璃杯。倒饮料的人早就跳过了她,可那双手还是固执地罩着。强烈的阳光下,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他穿着黑色衬衫,高高瘦瘦,领口上别着一枝茉莉。些微清澈的香味在草坪上荡漾开来,隔了十年光阴,她又看到了当初站在女生楼下的少年。

不,或许他还要将这岁月的跨度调得更长,那是从二十多年前就在窗外埋下的红豆,伏笔千里地划过他们的半生,在这寂寞人间里点出一抹只属于彼此的鲜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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