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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洪荒,再无少年

2020-09-03 23:38:34美文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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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桑萌月朗风清,两人相继翻墙溜出校园,天地一时寂静无声,只余心跳声在胸腔里一遍遍回响。1景城的深秋,微风依旧,酷热依旧,日光仿若金属熔浆般肆意流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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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洪荒,再无少年

文/桑萌

月朗风清,两人相继翻墙溜出校园,天地一时寂静无声,只余心跳声在胸腔里一遍遍回响。

1

景城的深秋,微风依旧,酷热依旧,日光仿若金属熔浆般肆意流泻着。

骆轻尘从超市回来时,背脊已被汗水浸湿,她单手拎着大袋生活用品,刚出电梯没走几步,就瞧见自家门前倚着一道人影。

少年身材高挑,眉目清俊,手里捏着一张照片,在瞧见骆轻尘走近后,顿时双眸一亮,立直了身子,打招呼道:“嗨,你就是骆轻尘吧?我叫姜辞,是你的新邻居。”

骆轻尘并未理他,清冷的眸子只淡淡扫了一眼,便径直掏出钥匙开门。在即将踏进屋里时,她终是微微侧头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少年讪讪地摸了摸后脑勺,眼珠骨碌一转,笑答:“你家门上夹着的水电单上写着呢。”

骆轻尘没说话,面上一片淡漠。虽说她独自居住,物业登记的户主名字却是她的母亲的。但她并未拆穿对方这临时瞎编的蹩脚谎言,“砰”的一声将门扉紧闭。

见她如此行径,姜辞也不恼,而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低头看了看照片里的少女,伸手一弹照片:“没错,就是你了。”

骆轻尘再一次见到姜辞是第二天清早,整座一中传来断断续续的读书声。骆轻尘坐在位子上默诵着课文,忽然耳边传来细微嘈杂声,班上女生的呼吸仿佛都在这一刻变得急促滚烫。

骆轻尘抬起头,瞧见班主任身边站着那明亮的少年,他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姜辞狡黠地挑了挑眉梢,而后不出意料地,这位新来的转学生被安排成了骆轻尘的同桌。

对此,骆轻尘也无所谓,依旧是那副静影沉璧的模样。在很久以前,她就给自己的世界画了一个圈,筑上一堵固若金汤的墙,可如今偏偏有人不知死活地要闯进去,态度强势而坚决。

姜辞就像太阳系里的大行星,总是围绕着骆轻尘转个不停,她不理会,姜辞也不恼,而是锲而不舍地想要融入她的生活。

因为身为同桌,很多时候他们都避无可避,她曾在对折练习卷时不小心撕坏了一块,尚来不及皱眉,就见姜辞长臂一伸,用自己完好的练习卷将那张残卷换了过去;每个大课间,姜辞去小卖铺买水,都会给低血糖的骆轻尘带上一瓶功能饮料,不论她喝不喝都照买不误;骆轻尘成绩好,姜辞便总缠着她要她讲题,软磨硬泡,花样百出,就连骆轻尘随手画的受力分析图,姜辞都能夸她线条画得真直……

这日放学,姜辞照旧问她:“骆轻尘,咱们一起回家呗?”

骆轻尘一如往常地答:“不要。”

听到意料之中的答案,姜辞耸耸肩,拎起书包跟在骆轻尘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余晖漫漫,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好长,笼罩着教学楼的古朴砖墙。路过热火朝天的篮球场时,姜辞不由投去艳羡的目光。似是发现他的举动,骆轻尘突然停下脚步,转身定定地望着他:“想打篮球就去啊,何必一直跟着我。”

姜辞眸中滑过一抹手痒难耐的挣扎,但最后还是摇摇头,笑道:“不了,作业太多,我还是跟你回家吧。”

天边有白鸽低低掠过,骆轻尘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别装了,我知道你是谁派来的。”

2

骆轻尘的父亲名叫骆腾,是香港黑道上叱咤风云的巨擘,一手创建庞大势力松柏堂。为了给女儿一个安稳童年,骆腾在骆轻尘很小的时候,就将其送进内地,让她在这里念书、生活、成长。

姜辞的父亲则是松柏堂一把手,也是骆腾手下的得力干将。近来香港黑道的局势动荡,为防骆轻尘的身份被仇家察觉引来危险,骆腾特意将年龄相仿的姜辞安插到骆轻尘身边,以便近身保护她。

对于父亲的好意,骆轻尘毫不领情,姜辞早在接到任务时,便听说这父女俩之间嫌隙颇深,想要圆满完成任务恐怕并不轻松,然而身为松柏堂年轻一辈中的翘楚,给小公主当私人保镖的活儿,不容姜辞拒绝。

为了能够尽快打入骆轻尘的生活圈,姜辞使出了浑身解数,听说她会拉小提琴,姜辞便专门买了一把,周末闲暇时,就在公寓里对着网上的教学视频练习。他没报培训机构,只因他必须24小时都在骆轻尘身边百米的范围内。

然而姜辞的音乐细胞实在有限,拉出的音节支离破碎,终于骆轻尘忍无可忍,首次敲响了姜辞的家门。

开门见到骆轻尘时,姜辞微微一怔,随后挑眉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稀客啊,来找我玩吗?”

骆轻尘面色不善,冷冷道:“你吵着我了。”

“这你就冤枉我了。”姜辞无辜地摊摊手,“吵着你的不是我,是那把小提琴。”

面对这人的强词夺理,骆轻尘沉了脸色,却见姜辞慵懒地倚在门框上说:“要不你教我呗?正好我家有你爱吃的曲奇饼和芒果慕斯。”

骆轻尘不屑地冷哼一声,转身大步离去,显然不愿与这无赖继续交谈。长久的亲情缺失,使她像那荒芜平原里无根无源的风,踽踽独行了十几年,早已不为寻常事物所动。姜辞深谙她的脾性,心知此事急不得,只能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方才有可能一点点攻陷她。

如果不是那件事的话,或许姜辞还要耗上更多的时间。

景城一中是省重点,风纪抓得严,禁止学生在校内使用手机,大伙儿都只敢偷偷摸摸地用。

那天,物理老师从匀速圆周运动闲扯到了摩天轮,素来心无旁骛的学霸骆轻尘,眼神就是从那会儿开始涣散的。她似乎沉浸到了某段回忆里,最后没忍住从书包里掏出手机,翻开了相册。

姜辞略微瞟了一眼,相片背景是熙攘的游乐园,其中稚嫩漂亮的小女孩正是七八岁的骆轻尘,而将她牵在手里的,则是其早逝的母亲。

好巧不巧地,这一幕被巡逻的教导主任瞧见了,他当即走进教室没收了她的手机。骆轻尘嗖地一下就站了起来,皱眉道:“还给我。”

教导主任似乎没料到竟有学生胆敢忤逆他,顿时呵斥出声:“骆轻尘,这里是学校!别以为成绩好就能有特权,手机我收定了!”

骆轻尘身形一动,似要上前抢夺,幸而被姜辞及时拦腰截下。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骆轻尘双拳紧握,面色阴沉。教导主任又骂骂咧咧地训了几句,这才离开教室。

姜辞轻叹一口气,拉拉她的手腕,低声说:“别气了,今晚我就帮你拿回来。”

即便姜辞不说这句话,骆轻尘也打定主意要拿回来,只因手机内有她和母亲最后的合照。当天晚自习后,骆轻尘在教室里待到清校,趁着夜色来到办公楼。

教导主任室门窗紧锁,骆轻尘正琢磨着如何入内,就见姜辞不知从何处蹿了出来,拿着一根细长铁丝轻轻插进了钥匙孔。

皎洁月光洒上他俊朗的侧脸,亲吻着微颤的长睫,只见姜辞耳贴门扉,凝神转动铁丝,只听“咔嗒”一声,他顺利撬开了门锁。

姜辞邀功似的朝骆轻尘笑:“不是我吹,在撬锁这一项上,松柏堂没人比得上我。”

两人就着路灯投进来的微光小心翻找,很快便在抽屉里找着了手机。他们欲要离去时,楼道里竟传来一阵脚步声,眼下办公室内并无任何遮蔽物,姜辞当机立断,拉着骆轻尘躲进办公桌底下。

没一会儿,两人耳边传来开门声,刺眼的日光灯照亮四周。教导主任似乎落了东西,取走后便又抬脚离去,待脚步声渐渐消失后,两人方才松了一口气。

桌下的空间隐秘却太过狭小,两人挤在一处,不知怎的竟变成了姜辞将骆轻尘紧拥在怀的姿势。姜辞手里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鼻尖萦绕她洗发露的清香,只听她淡漠出声:“人走了,你可以松开了吧?”

“嗯。”姜辞应声赞同,双手却纹丝不动,最后还是骆轻尘微恼地将其推开,头也不回地离开此处。

月朗风清,两人相继翻墙溜出校园,天地一时寂静无声,只余心跳声在胸腔里一遍遍回响。

3

许是姜辞仗义相助的缘故,骆轻尘的态度终于稍稍有所改善。平安夜这天正巧周日,天空中应景地飘起了簌簌飞雪。

骆轻尘听见敲门声,不用想也知道一定又是姜辞。那笑容分外灿烂的少年手里提着好几大袋食物,不由分说地挤进骆轻尘的家门,兴奋道:“我家的电磁炉坏了,借你家的用用。”

骆轻尘想了想,觉得就算自己不同意,姜辞也能找出千百种留下的理由,索性不再跟他费嘴皮子,让他自个儿到厨房忙活。

姜辞做的是火锅,不出一个小时就摆好了一大桌,他喊骆轻尘出来吃饭,后者也很赏脸地移驾到了餐厅。

火辣辣的汤底咕咚咕咚冒着气泡,袅袅水雾弥漫升腾,熏得骆轻尘一向白皙的脸颊泛起粉红。这是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在家里吃到别人为她做的晚餐,那种久违的名为“温馨”的感觉,一点点从记忆深处泛了出来。

这也是姜辞第一次进骆轻尘家门,冰冷空荡的公寓里毫无生气,唯一陪伴她的,只有那只浑身雪白的小仓鼠。对于骆轻尘竟然养宠物这一发现,姜辞突然想笑,虽说前者总是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可那冷漠的伪装下,依然藏着一颗脆弱柔软、需要被保护的心。

其实姜辞很早以前就认识骆轻尘了,那是八年前的一天,姜辞和父亲在游乐园东区玩冲浪,突然父亲接到紧急任务,急速赶往北区救人。

后来姜辞才知道,那天骆轻尘和她母亲正好也在游乐园,却被一群歹徒围追堵截。那些人是刚被松柏堂剿灭的帮派余孽,亡命之徒穷凶极恶,下起手来毫无人性。

好在骆轻尘的母亲警觉,提早将她藏到摩天轮上,自己则跟几个保镖分头引开歹徒。后来她的母亲躲进过山车,歹徒发现后,竟切断保护线路,那急速运行中的过山车,直接从空中整辆坠落,无人生还。

飞扬的尘埃伴随着夺命巨响久久未散,那会儿骆轻尘正在缓缓升空的摩天轮上,生生地目睹了那一幕惨剧。姜辞见到骆轻尘时,她浑身颤抖着被父亲抱下摩天轮,眼泪早已干涸。

那个双眼通红、紧咬牙关,明明悲痛却倔强的小姑娘,便是姜辞对幼年骆轻尘的全部印象了。

正回忆着,他忽然听骆轻尘轻声道:“其实我小时候见过你。”

姜辞一愣,刚夹起的涮羊肉又扑通一声掉回锅中。他犹豫片刻,斟酌着问:“在游乐园?”

“不是。”骆轻尘摇摇头,微微一笑,“其实我认识你,比你以为的更早。”

骆轻尘说,那年骆腾的生日会,几个生意伙伴家的孩子随父出席,在花园里瞧见骆轻尘无用人跟随,正欲联手欺负,却被一个叫作姜辞的小男孩揍得落花流水。

姜辞闻言一愣,那些太过遥远的过往早已模糊不清,却没想到骆轻尘的记性竟这么好。

那天他们没有喝酒,可骆轻尘却像醉了一般,难得地说了好多话。第二天,她没有起来上课。

姜辞在骆轻尘家门外等了许久,屋内却毫无动静,拨了几个电话,全都无人接听。他心中一慌,连忙冲到自家的阳台上。

两人比邻而居,阳台也相距不远,此时姜辞也顾不得这是十七楼的高空,敏捷地纵身一跃,便稳稳落到了骆轻尘家的阳台上。他翻窗而进,来到骆轻尘的卧室,此时后者正面色苍白地蒙在被子里,秀眉紧蹙,额上冷汗涔涔。

“轻尘……轻尘?”姜辞心慌地轻拍着她的脸颊,片刻后,她终于恢复意识,艰难地低喃道,“姜辞……我胃疼……”

姜辞心中咯噔一声,心想或许是昨天的火锅把她给吃坏了,连忙将大衣往她身上一裹,背起她下楼打车赶往医院。

医生说骆轻尘是急性肠胃炎,需要留院输液,姜辞稍稍放下心,给班主任打电话请假后,便一直守在病房里等她醒来。

骆轻尘苏醒的时间比预计的要早一些,约莫午时,她便微微睁开了双眼。在她身后,是被轻风扬起的纯白色窗帘,一室阳光。

“那个……抱歉啊。”姜辞讪讪地挠挠头道。虽说此事与他没有直接关系,但毕竟是他提议吃的火锅。

骆轻尘没说话,四周一时静默下来,半晌后,她忽而惊声道:“糟了,我数学卷子还没写完。”

姜辞目瞪口呆地望着她,无奈摇摇头,起身回家帮她拿试卷,还贴心地在文具店里买了一张床上小书桌。

那天是圣诞节,即便身居医院,依然可以隐约听见外面传来的圣诞歌。在这个寒风凛冽的深冬里,两人在病房内提笔演算,每每遇见不懂的题,姜辞都会抱怨几句,而骆轻尘轻飘飘地瞟上一眼,便能一语道出解题思路。

时光静谧祥和,岁月仿佛能就此停驻。

4

斗转星移,两人的关系渐渐趋于融洽,虽然骆轻尘大多数时候依然是那副清冷孤寂的模样,但至少对于姜辞的接近不再感到排斥。

高二分科时,骆轻尘选了理科,姜辞成绩不算太好,骆轻尘劝他学文,却被后者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彼时骆轻尘蹙着眉,神色认真道:“你别因为骆腾交代你的任务,就跟着我学理科,未来的路你要自己选。”

“无所谓啊,反正毕业后,我爸就会送我出国学电影,将来去娱乐圈捞金。”姜辞单手撑着脑袋,眉目间满是吊儿郎当的桀骜,末了,又反问她:“那你呢?你以后想干什么?”

骆轻尘沉默片刻,倏然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似自嘲却又异常坚定。她字字清晰地说:“我会当警察。”

她说的是“我会”,不是“我想”。

姜辞微怔,他知道,骆轻尘恨骆腾,恨骆腾混迹黑道,害其生母遇害,恨骆腾只顾玩嫩模女星,将自己扔到内地不闻不问。

日子就这般平稳地过着,即将升入高三时,班级组织了一次海边烧烤,算是闭关前的最后狂欢。以往这类活动骆轻尘一概不会参加,但当她瞧见姜辞眼中那盛放的金光时,终是轻叹着点了点头。她知道,如果自己不去,那么身为“跟班”的姜辞便去不了了。

聚会的气氛很融洽,天朗气清、风和日丽,一群朝气蓬勃的少年在海浪间追逐奔跑。姜辞玩疯了,直接将骆轻尘拦腰抱起扔进海里,后者瞬间浑身湿透,却并不恼怒。在之后的混乱水战中,她还顺其自然地躲到姜辞身后寻求庇护,似乎那份若有若无的依赖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习惯。

那天的骆轻尘露出了大大的笑容,她已经很久没像这般放肆畅快地笑过了。她的模样本就好看,笑起来更是如春风化雨,眼眸里蕴着漫天星辰。有好几次,姜辞都盯着她的笑脸愣愣出神,仿佛她是一个深邃的旋涡,不断拉扯他沉沦,而他根本不想逃脱。

那天大伙儿玩了很久,待到归家时夜幕已深。姜辞送骆轻尘到家门口,在她掏钥匙开门时,屋内突然传出一声细微响动,顿时姜辞心中警铃大作,上前一步将骆轻尘护到身后,单手握上门把,小心翼翼地把门推了开来。

屋内一片漆黑,姜辞装作若无其事地迈步入内,正欲伸手开灯,一阵凌厉的棍风便当头劈下。

对于这不入流的偷袭,姜辞嗤之以鼻,他从小就跟着父亲在道上混,一个利落转身,便将那人牢牢制服在地。骆轻尘啪的一声将灯打开,只见屋内有些凌乱,想来是遇见了入室盗窃的小偷,当即报了警。

小插曲有惊无险地落慕了,警察将窃贼铐走后,姜辞便从自己家里抱来了枕头、棉被,堂而皇之地说:“以免再遇见这样的事,今后我跟你一起住。”然后不待她同意,便径直走进客房开始铺床。

骆轻尘蹙眉,显然有些不悦:“姜辞,我不同意。”

那人丝毫没有停下动作,头也不回地调侃道:“都是好同学嘛,你害羞什么。”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骆轻尘这才猛地发现自己的脸颊有些烫,继续强硬地抗争道:“我说,我不同意。”

“不让我住你家也行,那你住到我家去。”姜辞勾起一抹坏笑,“说起来,你还比我大三个月呢,不该让着我点吗?轻尘姐姐。”

骆轻尘嘴角一抽,叫姜辞闭嘴,可后者像发现新大陆一般,欢畅地继续拿她开涮:“轻尘姐姐!轻尘姐姐……”

“行行行,我怕了你了,行吧?”

经过这么久的相处,骆轻尘深知姜辞的无赖本色,索性不再理他,紧紧关上卧室门。

窗外明月高悬,心无杂念的人进入了梦乡,而怀有心事的人依然在辗转反侧。

姜辞发现自己最近有些奇怪,对于骆轻尘,起初他只是单纯地想要完成任务,故而对其百般照顾,可渐渐地,他却开始心疼这个举目无亲的姑娘。

她像一只孤独却倔强的小兽,藏在山洞里舔舐伤口,固执地用冷漠伪装出一身硬刺,隔绝异彩纷呈的外界,可在这捉襟见肘的防御下,藏着一个伤痕累累的灵魂。

其实骆轻尘并未如想象那般难以接近,在姜辞持之以恒的攻势下,她渐渐开始妥协。姜辞像席卷的火焰,他每进一步,冰山就会消融一处。姜辞不知道,自己那些蠢蠢欲动的心思,究竟是喜欢上征服的快感,抑或还有一些别的什么。

夜色不解少年心,姜辞懊恼地翻来覆去,最后思索无果,只好将脑袋蒙进被子里沉沉睡去。

他不知道,隔壁房间的骆轻尘亦是难眠,对于姜辞闯入自己生活中的霸道姿态,她并不感到讨厌,甚至寂寞久了,还隐隐有些期待。

5

自那以后,姜辞便正式在骆轻尘家里住下了,高三也随之呼啸而至。所有人都沉浸在堆积如山的试卷中焦头烂额,姜辞却发现心里的那些欲念正在膨胀,他越是压制,反弹就越凶猛。

他常常不由自主地偷看骆轻尘,偶尔视线交错,仿佛连空气都在紧张、波动。这种压抑的、类似于“单恋”的情绪,经过时间长久的酝酿,终于在一个下着滂沱大雨的夜里爆发了。

那天晚上雷雨交加,姜辞写完一张试卷,然后他摸了摸骆轻尘的水杯,入手一片冰凉,便起身去水房接热水。他走后没多久,夜空突然被一道闪电撕破,整个学校的灯光在瞬间尽数熄灭,就连外头的路灯都失去了光芒。

教学楼爆发出骚乱与尖叫,由于学校严禁带手机,所以此时大家没有任何照明工具,世界仿佛被黑暗吞噬。

在一片漆黑与嘈杂中,骆轻尘隐约感觉有人朝自己走近,条件反射般地脱口而出:“姜辞,是你吗?”

那人没说话,像只夜视动物一般,单手准确地抚上骆轻尘的脸颊,随后一个柔软的吻便落了下来。

唇瓣轻触额头,呼吸仿佛都在这一刻停滞。很短的一个吻,那人浅尝辄止,很快就退了回去,随后在四处乱窜的人潮间消失不见。

几分钟后,学校终于恢复供电,又过了几分钟,前去接热水的姜辞这才姗姗来迟。他面色如常,在骆轻尘身侧坐下,似是漫不经心道:“刚刚停电了,吓我一跳。”

“嗯。”

“好烦啊,卷子实在是太多啦!”

骆轻尘强压下狂乱的心跳,淡淡看了他一眼:“快闭嘴做吧。”

那个秘密的吻仿佛没有发生过,两人都不曾提起,日子一天天流逝着,终于,高考轰轰烈烈地到来,又匆匆忙忙地结束了。

姜辞原本约骆轻尘去日本看樱花,在她耳边念叨了许久,可毕业典礼结束后,他却突然人间蒸发了。

当骆轻尘意识到,姜辞已经很久没在自己眼前晃悠的时候,后者已经彻底失去了联系。她原以为,姜辞是任务完成返回香港去了,不禁对他的不辞而别感到失落气闷,生活像缺了一块的拼图。

直到漫长的暑假即将结束,姜辞始终没有回来,来的,却是一群奉骆腾命令,扬言护送骆轻尘转移的心腹下属。

那个时候骆轻尘才知道,她是真真正正成为孤儿了,杀害骆腾并篡权夺位的,是姜辞的父亲姜横。

她得知这个消息时很久都缓不过神,愣愣地跟随父亲的心腹上了保时捷,司机急速开往机场。而姜横铁了心要斩草除根,派出大量手下围杀骆轻尘,一行人在跨海大桥上展开生死追赶。

最后两车相撞,保时捷爆炸后燃起熊熊大火,被尾随而至的车辆用力撞翻,重重砸入大海之中,车中人生还的概率基本为零。

青春以这种浓墨重彩的方式戛然而止,骆轻尘突然悲哀地想,姜辞这些年虚情假意,恐怕是为了监视自己,方便今日下手吧?从今往后,这个世上,不会再有骆轻尘了。

她不知道的是,姜辞的不辞而别并非有意为之,他是被姜横派的人强行抓回香港软禁,当他终于逃出禁锢时,香港黑帮早已天翻地覆。

松柏堂易了主,姜横派出去的杀手复命说,从海里捞出的尸体被烧得面目全非,但经DNA比对,确定骆轻尘已死。姜辞顿时如遭雷击一般,当即飞往景城,当他赶到骆轻尘的公寓时,发现此处已被姜横的下属放了一把大火。

姜辞不管不顾地冲进火海,只为救出那只浑身雪白的小仓鼠,他固执地认为骆轻尘一定尚在人世,待到他们重逢时,自己便将这只小仓鼠交给她。这是他们之间唯一的羁绊,姜辞总在冥冥之中觉得,只要他好好照顾这只仓鼠,就一定还能再见到骆轻尘。可是,仓鼠的寿命太短了,尚未熬过这个冬天,便躺在笼子里一动不动,随它逐渐冰凉的,还有姜辞那颗不断下沉的心。

6

光阴似白驹过隙,姜辞已经六年未曾见过骆轻尘了。这些年,他顺利在国外读完大学,回国后在娱乐圈发展,在电影投资方面混得风生水起。偶尔他会想起骆轻尘,想起那个神色清冷却贪恋温暖的姑娘,每每这时,他的心便会隐隐作痛。

姜辞和姜横的关系早已疏远,显然姜辞对后者当年赶尽杀绝一事耿耿于怀,可当姜横准备洗白松柏堂时,姜辞终究没忍住伸出援手,拉了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父亲一把。

这天姜辞以出品人的身份参加完电影首映礼,几个生意伙伴邀他到酒吧喝几杯。盛情难却,姜辞只好答应,不巧的是,这家酒吧涉嫌黄赌毒,被警察当场查封。

周遭一片骚乱,姜辞欲要离去时,眼角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便再也迈不开步伐。

警察涌进酒吧清场,却见姜辞愣在原地,无论如何都不为所动,而姜辞注视之人终于有所察觉,目光朝他移去,亦怔在原地。

四目相对,乱如擂鼓的心跳在那一刻敲下重音,巨大的惊喜朝他涌来。姜辞疾步来到骆轻尘跟前,在后者复杂惊诧的目光中,薄唇微动,最后只呢喃出一句:“轻尘……”

骆轻尘死死咬紧牙关,指甲嵌进肉里,她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姿态面对眼前之人。虽然她也曾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可当这一天真正到来时,她发现自己当真无法平静。

她没死,骆腾早前便想好了万全之策,那天派来的心腹兵分两路,一队诱敌耳目,引开追杀,并且车上坐着与骆轻尘年龄相仿的骆腾的私生女,以完成金蝉脱壳之计,而另一队,则悄悄将骆轻尘送到南方的小镇里,他给她准备了新的身份,让她从此活成另一个人。

如今骆轻尘如愿成为人民警察,听见姜辞的寒暄,冷冷嘲讽道:“你大可以向市局告发我的身世,也可以让姜横派人来杀了我,可是,只要我活了下来,我一定会一锅端了松柏堂。”她眸光凛冽,言辞锋利,“姜辞,我骆轻尘说到做到。”

面对她挺直脖子威胁自己,一副坚强又倔强的模样,姜辞只觉心尖疼得厉害,一向巧舌如簧的自己,在这一刻竟无话可说。

之后骆轻尘也不再理他,继续忙活行动,直到将一应人证物证悉数带进警车,队长方才下令收队。

她走出酒吧时已是凌晨三点,夜风迎面扑来,街道两侧的霓虹灯流光溢彩。姜辞站在不远处等她,阔别六年,两人都已不再是当年青涩的模样,她高了,瘦了,眉宇间染上岁月的风尘,少了一分清澈,却更有魅力了。

其实姜辞想问这些年,骆轻尘过得好不好,警队的生活累不累,日子过得开不开心,可当千言万语漫过喉咙,最后涌至唇边的,却只剩一句苦涩的“对不起”。

骆轻尘不理会,他也不气馁,第二天就查出了骆轻尘所在的单位,每天开车守在门口等她下班,车内常备着她爱吃的曲奇饼和芒果慕斯。

他们仿佛回到了最初的时候,骆轻尘竖起浑身的刺,一副冷眉冷眼的模样。姜辞心中涩然,无奈长叹,却也知彼此境遇尴尬,只能将一切交给时间,期盼一切能够循序渐进。

姜辞将工作重心转移到了骆轻尘所在的城市,将所有空余时间都耗在她的身上,说纠缠不休也好,说恬不知耻也罢,反正如今警局上下都知道,小骆有一个恩怨不浅的追求者。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大半年,秋去冬来,又一个平安夜悄然而至。

这天骆轻尘难得没加班,独自在公寓里下了饺子吃。倏然从阳台传来“扑通”的落地声响,骆轻尘心头一跳,拎了一根木棍就出去查看。万万没想到,那坐在阳台上疼得龇牙咧嘴之人竟是姜辞。

瞧见骆轻尘被惊动,姜辞讪讪一笑:“太久没练了,身手不比当年啊。”

骆轻尘蹙眉,她家在四楼,可这人却不顾危险,顺着下水管道爬了上来,顿时沉声道:“你怎么来了?为什么不敲门?”

“我敲门的话,你能让我进屋吗?”姜辞拍拍身上的雪花,“而且我今天穿的是特步,不走寻常路。”

骆轻尘微愣,无奈地摇头笑了。姜辞见她并未生气,心下稍稍松了一口气,立即掏出一个红彤彤的大苹果递给他:“平安夜快乐。”

见这人费尽心思来到自己面前,只为送上平安夜的“平安果”,骆轻尘鼻尖一酸,叹气道:“进来吃饺子吧。”

姜辞闻言,顿时眉开眼笑,乐呵呵地进了屋。这是一个好的开端,相信未来一切都能朝好的方向发展。姜辞这人有个优点,就是只要给他一个支点,他就能撬动整座冰山。他能撬动第一次,就能撬动第二次。

7

姜辞的朋友知道他又和骆轻尘厮混到一块后,不由提醒他:你在玩火。

姜辞又何尝不知呢?他是黑帮巨头之子,而骆轻尘是警察,与姜横更是有着杀父之仇,可他相信,他能帮姜横成功洗白,届时再与松柏堂划清界限。只要骆轻尘愿意对过往释怀,姜辞就能用余生去弥补对她的亏欠。放手?这绝不可能。

时间是最好的解药,两人的关系终于慢慢缓和。这天姜辞约骆轻尘出来吃饭,天空飘着细碎雪絮,他们都没开车,而是肩并肩往前走去。姜辞格外享受这样的时光,与骆轻尘一同在雪地里行走,仿佛一不小心就能走到白头。

春回大地时,姜辞联系上了美国的一家影业公司,决定将其收购,当作松柏堂洗白上岸的皮囊,并陆续将松柏堂旗下的资产转入电影市场。

姜横包下一艘豪华游轮,宴请美国合作商,以达成友好协议。对方是个人精,姜横深知这桩合作只有姜辞谈得下,便再三保证,只要此事能顺利进行,他一定金盆洗手,渐渐从黑道隐退,从此踏踏实实做影业。

姜辞答应了。那会儿他已经死皮赖脸地在骆轻尘家住了好些时日,当天早上出门时,抱着她腻歪了许久。姜辞说:“这次出差要三四天,等我回来后,你跟单位请个假,我带你去日本看樱花。”

骆轻尘帮他将领结打好,微微一笑,眉眼间是难得的温顺乖巧:“嗯,我等你。”

那天天气极好,游轮缓缓行在太平洋上,湿咸的海风从身侧潇洒吹过。会议还算顺利,双方签好合同后,便上网进行法人过户与资金转账等操作。

意外就是在这时出现的,设置了数道精密防火墙的电脑竟被黑客侵入,无数见不得光的交易数据纷纷被第三方平台抽走。大伙儿都是老江湖了,当即意识到事态不对,正欲提枪走人时,火星四溅的子弹尽数射在了游轮上。

他们被警方包围了。美国人骂骂咧咧地咆哮着,姜辞亦是震惊不已,这次行动十分隐秘,没有理由会泄露行踪,而照警方这大规模出动的情形来看,他们似乎得到了十分准确的定位,就待一击而中。

情势危急,不容姜辞思索太多,他猫着腰护送姜横来到游轮底层,准备开启紧急逃生的潜水艇。就在他打开舱门的那一刻,几个混进船上的卧底突然扑上来缠斗,双方在厮打间皆甩飞了枪支。

经过激烈的肉搏,姜辞与姜横身上都挂了彩,接着前者瞅到一个时机,正欲躬身前扑捡起手枪,冰凉的枪口蓦然就顶上了他的脑门。

来人沉声道:“别动。”

听见那刻骨铭心的嗓音时,姜辞的心瞬间沉到了海底。

来人竟是骆轻尘。

聪明如姜辞,很快就明白了来龙去脉:“你在我的手机里安了跟踪器?”

骆轻尘不置可否,眉目冷若冰霜,模样陌生得令姜辞心寒。其实警方已盯了松柏堂许多年,只待东风起时一网打尽。而且不止跟踪装置,姜辞的私人电脑也被她动过手脚,两人同居这么久,她有的是机会下手。

姜辞突然觉得难过,他不知道骆轻尘这段时间的乖巧与温顺究竟有几分出自真心,抑或仅仅只是为了最大化地利用自己。

她终究还是选择了信仰与正义,或许其间也夹杂了复仇的私人感情,可姜辞突然悲哀地发现,即便到了此时此刻,自己依然无法恨她。他俩之间,究竟是谁亏欠谁,早已算不清了。

8

周遭是不绝于耳的枪战声,硝烟弥漫间,骆轻尘认真道:“跟我回去,你的罪名不大,判不了太久,相信我,我会帮你申请减刑。”

姜辞倏然笑了:“回去?旧恨加新仇,轻尘,我们真的还能回去吗?”

其实到这一刻,他们之间还有斡旋的余地,只要彼此愿意,只要能够放下,他们依然能够相伴着度过余生。

如果姜横没有抢到那把枪的话,如果当姜横的枪口对准骆轻尘时,姜辞没有为她挡下的话,或许她真的会相信,她还能有机会,与姜辞一起在雪地里走到白头。

尖锐的枪响过后,全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失了声,所有动作都变成了慢镜头。

姜横被骆轻尘赶来的同事拿下,叱咤多年的松柏堂终于倾覆坍塌。姜辞的身躯缓缓倒下,眼里有细碎光芒闪动,骆轻尘只觉心痛到无法呼吸,心脏似乎被挖了一个洞,继而被悲怆填满。

殷红血液不断从姜辞胸口疯狂涌出,骆轻尘浑身冰凉,失魂落魄地在他身侧跪坐着。

“姜辞……”她伸出颤抖的双手将其抱进怀中,铺天盖地的心慌须臾便淹没她的思绪。她仿佛又回到了年幼时,目睹母亲坠亡的那一刻,如今,又一个她视如生命的人要永远离开她了。

“轻尘……”姜辞艰难地扯开一抹微笑,气若游丝道,“如果真有下辈子,我还要遇见你,没有那么复杂的身世,只想纯粹地,遇见你……然后,好好在一起……”

怀中之人的气息渐渐微弱,直到完全消失。骆轻尘眼眶胀得难受,终于无法抑制地哭出声来。

浪涛声声,海面波光粼粼,天边夕阳正好,飞鸟逆光盘旋。骆轻尘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景城一中的旧教室里,暮色将玻璃窗染成浓烈的橘黄色,同桌的清俊少年对她说:“骆轻尘,今天一起回家呗?”

她遥遥记得,自己当年拒绝了。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如果她能够回到过去,那么她一定会回以一个微笑,轻声说:“好,我们一起回家。”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这一世,那些等待与执着,终究是被辜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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