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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一遇的光

2020-09-03 23:38:29美文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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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莉莉周新浪微博|莉莉周阿楔子我很少向人提及在法国留学的那段过往。因性格古怪,我结交的朋友不多,算上瑞秋也是寥寥无几。当然,这个瑞秋不是《老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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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一遇的光

文|莉莉周

新浪微博|莉莉周阿

楔子

我很少向人提及在法国留学的那段过往。

因性格古怪,我结交的朋友不多,算上瑞秋也是寥寥无几。当然,这个瑞秋不是《老友记》里金发碧眼、风情时髦的小野猫,那精致可人的打扮总令我艳羡不止。我认识的瑞秋姓陈,来自香港,和我一样,是日落黄昏时分拉波勒海边的常客。

她来得比我早太多,我看海是为寻求一丝心理快慰,而她戴着一副眼镜,膝上搁着本书,纯粹是为了消遣时光。其实我在旧书屋的影碟架上见过年轻时的她,这位巴黎歌剧院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华人女歌唱家,却在风华无限好时,选择了隐退。

那年她二十四岁。

我们相识始于缘分。我会知道她的故事,也许是冥冥之中注定。

“传说太阳在海平面上徐徐下落时射出的最后一缕光芒是绿色的,绿光的出现会摧毁幻想和谎言。而看见过绿光的人,在情感问题上不会出错,而且会得到永远的幸福。”

“我读过,是凡尔纳写的《绿光》。那,你看到过绿光吗?”

“只有一次。但是谁真的会相信呢?故事的本质不过是残酷的谎言。”

001

十八岁时,少女时代的陈瑞秋始终相信绿光的故事。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陈瑞秋随隔壁回乡探亲的宝华姐离开广州老家,随着太平洋西岸的洋流悄悄地游荡到了香港。她的真名不叫瑞秋,“瑞秋”是她来到宝华歌厅后取的名字。它本来指的是一个不知名的西洋女歌手,瑞秋在老家的旧货市场淘到她的专辑,一听便喜欢上了。

宝华歌厅在热闹的庙街开了有两三年,四个霓虹灯大字每到傍晚便开始加入整条大街繁复旖旎的争奇斗艳之中。来歌厅听歌的绝大部分是从内地跑来香港淘金的漂泊人,满嘴说着乡音。陈瑞秋以前跟人演奏八音,逢人喜事,也会唱贺婚的高棠歌。

其实她学了不少流行歌曲,但客人就爱听她唱潮州小调,听她一把迷细软糯的嗓音唱着:“落雨大,水浸街,阿哥担柴上街卖。阿嫂出街着花鞋,花鞋花袜花腰带。落雨大,广州水浸街,各位兄台已长大。要知揾银最艰难,双眼通红声沙晒。”

陈瑞秋想换歌路。宝华姐边涂指甲,边抬眼瞧了瞧她:“你不是想赚大钱吗?想的话就听我的,不想的话,收拾铺盖,我差人明早就送你回广州的破砖房去。”

此后她再没提过这档子事,如果不是为了钱,性格温吞的她是绝不会背井离乡来到陌生的城市打拼的。她要赚钱,赚很多钱,因为她想让家乡的心上人念好的学校,和中环写字楼里办公的人一样穿笔挺的西装,过光鲜体面的生活。

宝华姐人活络,待她亦真的不薄,有赚外快的机会都会叫上她。那天石澳一户詹姓人家的老祖母举办寿宴,詹氏祖上是来港做香料生意的老上海人,原本要唱《西厢记》的姑娘演出前阑尾炎发作,宝华姐匆忙将人送去医院后,将陈瑞秋推了上台。

陈瑞秋哪会唱什么戏曲,倒是记忆力和模仿能力不错。她回想那姑娘练习曲目时的情形,加上婀娜纤瘦的身段,倒也有模有样地蒙混过关了。只是她唱到中途,有道高瘦的身影姗姗来迟就座,清冷的目光慢悠悠地落在了她身上。怎么说呢,那种感觉有点像是晚风秋凉,又有点像潮湿的褥夏。

阴差阳错,那晚陈瑞秋多拿了一笔不菲的薪水。小小的人儿蜷缩在帷幕后喜滋滋地数着一沓印着青马大桥的百元红钞,詹克臻就是在那时掀开帷幕走了进来。他的神情倨傲冷淡,连口气也是淡淡的:“懂文言文吗?”

他讲广东话,沉厚暗哑的嗓音犹如清泉流淌过山间。趁陈瑞秋晃神的工夫,他又换普通话询问了一遍,语气有些不耐烦。她赶紧将钱塞进上衣口袋,忙不迭地回答道:“文言文啊,怎么说呢……略懂,略懂。”说完,露齿嘿嘿一笑。

陈瑞秋说了谎话,但是说来也巧,她虽然不爱念书,可家里唯一仅剩的一本文言文的全集倒是被年少懵懂的她翻烂了。不过跟专业的研究学者比起来,她脑袋瓜里的那点知识,拿出来只能算是班门弄斧。

好在詹克臻让她翻译的只是一本诗集。他开的工资可观,陈瑞秋也乐得白天詹家、晚上歌厅的两头跑。有回詹克臻兴起,问她那么拼命赚钱做什么,她张了张口,到嘴的话鬼使神差般变成了:“我家里还有个生病的哥哥要我寄钱回去,不努力怎么行!”

002

其实陈瑞秋远比别人想象得更能吃苦。

在歌厅生意少,又不用去詹家的日子,她还会去尖沙咀的轮渡码头卖万宝路。那里每天都有不少来往于九龙和中环之间的旅客,生意好的时候不到一刻钟就可以卖出去三四包香烟。有回翡翠台在维多利亚港拍新戏,模样面熟的英俊小生还坐在她的蓬伞下喝光了一瓶七喜。

陈瑞秋在詹克臻身上也闻到过熟悉的烟味,他貌似身体不太好,但脾气偏激固执得要命,听后厨的用人说,詹克臻出国留学前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自生病从法国回来后,他的脾气开始变得越来越难琢磨。另一方面,也是詹家人惯的。

詹家人对詹克臻出奇纵容,陈瑞秋从老祖母寿宴的那晚便感觉出来了。

和他这样的人相处,陈瑞秋起先也吃过不少苦头,有时候被气得恨不得咬碎一口银牙。后来时间久了,她琢磨出来詹克臻这人有反骨,吃硬不吃软。领悟到这一点,陈瑞秋说话的嗓门大声了,翻译古诗文时,遇到晦涩难解之处,她皱着眉伸出手,詹克臻愣了愣,随即也懂得拿书桌上的字典递给她。

她翻译古诗,詹克臻就躺在近旁的藤条椅中看书。

陈瑞秋穿棉布白底的蕾丝连衣裙,脚上着白袜蹬小皮鞋,午后阳光穿过斑驳的树桠,落在她被黑藻般柔顺的发丝掩映的半张小脸和光洁白皙的小腿上。微风翩跹,詹克臻望了半晌,忽然重重地合上精装书,吓得睡美人猛地从美梦中惊醒,迷茫的神情成功惹他嗤笑。

大概大家很久都未见过詹家老二能跟谁这般融洽地相处过了,于是将劝他喝药这项艰巨的任务也一同交给了她。

说实话,看着手里那碗色泽黝黑还散发着刺鼻腥味的汤药,陈瑞秋连看的欲望都没有,何况是送它入口。但她还是铭记使命,将药端到了詹克臻手边。他随意看了一眼,许是想着等会儿就会倒掉的东西,也没在意,却发现陈瑞秋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我知道你一直反感喝药,如果换作是我,估计也打死都不会喝,但是良药苦口利于病,如果熬着这锅汤药的人看到你将她每天花好几个小时熬成的汤药随手就倒在了草地里,我觉得她会很伤心的。而做这件事的人,也一定不懂得珍惜。”

詹克臻嫌恶地看着她佯装痛心疾首的样子,直截了当地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陈瑞秋立刻换了副表情,语速极快地道:“如果你不喝,我会一直瞪着你,直到你喝光为止。”

好啊,那样不是更合他意?

他低头,愉悦地收回了视线,紧接着就听见陈瑞秋低低的声音:“身体是你自己的,其实别人根本没有义务来管你的死活,但你要是死了,有很多人会伤心的。”

那天詹克臻终究是喝了几口,虽然分量不够,但陈瑞秋还是高兴得不得了。

天边很快染上胭脂色的余晖,临走前詹克臻问起她去过香港的哪些地方了。其实陈瑞秋不喜热闹,来香港也有好些日子了,她除了偶尔在下班后会去庙街吃小吃,似乎还没有真正游过香港。

只有一次,是来香港后不久,宝华姐给她发了第一笔薪水,兴奋的她揣着钱四处寻找邮局想将钱汇去老家,路过香港大剧院的时候,她居然听到了熟悉的歌声。剧院门口悬挂着大幅的宣传海报,陈瑞秋认识的英文不多,但她认得海报上那个站在金碧辉煌的大厅里纵情高歌的女人,以及那个醒目的英文名“Rachel”。

003

那之后,陈瑞秋的愿望清单里除了挣钱,还多了个有朝一日能站在顶级舞台上演唱的心愿。

这个愿望她暂时放在心里寄存着,因为不知道何时才能实现,所以她也没有同旁人提起。詹克臻好奇她在歌厅里的工作,却都被她用借口糊弄过去了,虽然宝华不是那种做有色生意的歌厅,但她心里觉得,詹克臻不是那种轻易能和“声色犬马”混为一谈的人。

但他还是来了。

顾客终于对陈瑞秋老生常谈的家乡民谣感到乏味,她也终于争取到了唱流行歌曲的机会。

十八岁的姑娘,正是清水出芙蓉的年纪,那晚陈瑞秋尝试将那头黑发烫成了复古的大波浪,花团晶簇的各款旗袍中,她穿的是最素净的那套,鸡心领露出了前襟一小片釉色的瓷肌,粉紫色的旋转灯铺洒在她身上,饱满的蔻色丹唇张张合合,唱着:“With in the sound of silence……”

陈瑞秋生得纤细,声音却格外有质感,转型成功的她大受好评,宝华姐也喜闻乐见,打出“东方惠特尼”的称号,高高地写在了歌厅门口的广告牌上。

一曲终了,陈瑞秋猫着腰悄悄地溜到詹克臻身边问他怎么找到这里的。一缕蜷曲的卷发落在耳边,她随手别至耳后,圆润釉质的珍珠耳环在詹克臻眼里摇晃着闪烁。陈瑞秋眨巴着大眼睛,五指在他面前晃了几下,他这才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对上了等候多时的侍应生的脸。

“先生,请你您要点什么?”

“热茶。”

“三瓶嘉士伯。”

陈瑞秋倒吸了一口凉气,瞪着眼睛。詹克臻无奈地覆到她耳边道:“你见过哪个逛夜场的男士坐着喝茶看表演?那样不是很蠢?”

陈瑞秋笑得明媚,转头对满脸茫然的侍应生重复道:“一杯热茶,谢谢。”

詹克臻大约这辈子没遇到过比陈瑞秋更执拗的女生,让他一晚上滴酒不沾,只能坐着干喝茶。陈瑞秋以为他初到歌厅,未免感到尴尬,一直絮絮叨叨地跟他说着话,其实他没听进去多少,直到隔壁桌的客人唤陈瑞秋过去。他瞥了那桌人一眼,微微地蹙眉,然后握住了她的手腕,不让她离开。

陈瑞秋诧异地盯着他看了会儿,拍拍他的肩膀,像安慰小孩子似的道:“别想太多啊,我去看看怎么回事再回来陪你。”

唤她的是她熟识的客人,捧过她不少场,也是广州老乡。几个人热络地聊起家乡事,陈瑞秋倒也应付得得心应手,全然没有注意到随着音乐骤响,她越弯越低的腰肢,以及身旁人盯着她白皙的大腿时那愈来愈暧昧的眼神。

詹克臻两三步走过来拽住她的手腕,隔开她拿起桌上的酒杯就往那人脸上泼,几个人一下子炸开了锅。宝华姐闻声赶来,他一声不响地拖着陈瑞秋朝大门走去,全然将后头骂骂嚷嚷的客人抛掷于脑后。

陈瑞秋使劲挣开他的桎梏,气得脸色涨红地道:“詹克臻,你发什么疯?”

“发疯的是你,香港有那么多正经工作,可你偏偏选择当歌女。”

他格外镇静,神色淡得仿佛不见丝毫人情。陈瑞秋梗着脖子冷酷回击:“我没出息,除了唱歌什么也不会,我就是这样了,这就是我的生活。如果今夜你同情心泛滥,麻烦你也别摆出对我糟糕的生活深恶痛绝的样子,你还不如直接给我钱。”

陈瑞秋一口气说完话,詹克臻的神色亦冷到了极致,他如暴怒的狮子般折回了歌厅。一阵震天响动席卷过后,他带着满身未消的戾气发动了停在街边的车子,扬长而去。

004

之后过了好多天,陈瑞秋都赌气没有去詹家做文言文翻译。

那月她的工资有一半付给了宝华姐作为歌厅设施的赔偿费,而始作俑者自始至终都没有现身说句愧疚的话。陈瑞秋的气早就消了,她难过的是,詹克臻在戴着有色眼镜看待她。

再见面时,詹克臻扔掉了她手中的书,驱车带她来到了中环。

琳琅满目的商铺仿佛是电影中的画面,当詹克臻拿着一条珍珠项链在她脖颈上摆弄的时候,她才恍然发觉原来这人是在跟自己赔罪。她其实哪有真的视财如命,当时不过说的气话而已,倘若真要表示歉意,还不如带她去吃点好吃点。

铜锣湾的夜晚人声鼎沸,陈瑞秋如愿吃到了传闻中劲道多汁的牛肉丸。忍着被烫得合不拢嘴的痛,她仍不忘模仿电视广告里的桥段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詹克臻递给她纸巾:“你听没听说过真正地道的贡丸是可以当球打的?”

如果不是他那张万年处变不惊的脸,当时的陈瑞秋绝不会轻信了他信口拈来的冷笑话。听她惊讶地“啊”了一声,詹克臻勾唇一笑,说:“傻女,这样都上当,你去找找哪里有可以当球打的牛肉丸。”

后来詹克臻还带她去吃了新出的港式甜品,那是一九八四年利苑酒家首创的一种叫“杨枝甘露”的甜品,陈瑞秋故此爱上了芒果拌西米椰汁的甜腻口感。归去的途中,她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拉着詹克臻逛街当饭后运动,直到莫名其妙地走到钵兰街,她顿时像只炸毛的猫似的连忙捂住他的眼睛快步逃离。

远离了身后那片红灯区,詹克臻拉下她的手,一本正经地说:“没关系,她们都没有你好看。”陈瑞秋正享受着被人奉承的感觉,他忽然沉了音色,口气促狭地又道,“身材也没有你好。”

温热的呼吸扑上她敏感的耳朵,陈瑞秋的双颊一下子犹如泼上了红墨,她恼羞成怒地往他胸口捶了一拳。詹克臻微微往后退了一步,伸手握住她欲收回去的手,陈瑞秋望进他的眼,如沉入水波荡漾的维港。

她猛然回神,避之不及般抽回了手。

因吹了一夜冷风,詹克臻第二天便发起了高烧。

为了表示歉意,陈瑞秋煨了一锅儿时生病时母亲时常喂她喝的素粥。詹克臻喝了几口便不再喝了,又把手中的书递给她,示意她念,是凡尔纳的《绿光》。陈瑞秋愣了下,她不知道那时的他居然连端书的力气都没有了。

故事的结尾,追逐绿光的主人公找寻到了属于自己的爱情。陈瑞秋放缓了声音,合上了书。詹克臻微合双眸,发出舒缓的呼吸声,干净的白衬衫上似乎有股淡淡的檀香,几缕黑色碎发温柔了他的眉眼,那双眼幽幽睁开,他问:“看了那么久,喜欢上我了?你若想谈恋爱要早点和我说,我活不长,等不了太久。”

陈瑞秋没有理会,怔仲了片刻,她像是告诫自己般呓语:“詹克臻,我不会喜欢上你的。”她记得自己曾经立下的誓言,她日思夜想的心上人还在广州等她归乡,她要赚很多钱,要让她爱的人变得更加优秀,活得更体面。

詹克臻沉默了半晌,语气很淡,也很认真:“陈瑞秋,我没想让你喜欢上我。”

我没想让你喜欢上我,可我妄想在我有限的生命时长里,占有你全部的喜怒哀乐。

005

十二月中旬,詹克臻因公事需要赴一趟广州,陈瑞秋也去了。她想回家看一看家人,也看一看与她青梅竹马长大的心上人。

谁承想那人先自己一步登门,只是除了自己,他还带了一个人。年轻的姑娘含羞带怯地躲在竹马身后,宽大的衣裙遮不住微隆的小腹。陈瑞秋想过他会变心的,只是没想到会变得那么快,快到一下子跳跃了好几个步骤。

竹马对她说:“毕业之后我就没再念书了。我想了想,与其念成书呆子,还不如跟你一样趁着年华正好多挣几个钱。你之前寄回来的钱我都存着,预备等孩子生下了来了再用,你放心,我赚到钱后一定分文不少地还给你。”说着,他瞥了眼站在一旁神色不明的詹克臻,放低声音道,“你在香港混得不错吧,你看能不能想想法子,让我和你嫂子也过去谋个差事?”

五岁的时候,陈瑞秋的父亲意外去世,母亲疲于生计奔波,一日三餐,她都是在竹马家度过。他是除了父母外待她最好的人,会和欺负她的同学打架,会在她发烧的时候,连夜背她到小诊所里挂葡萄糖。

他从未表明喜欢她,但陈瑞秋很早就认定,将来长大后他们会结婚生子,过一辈子。

飞机盘旋在启德机场上空,沉默了一路的詹克臻开口,语气里却满是不屑与讥讽:“那就是你说的生病的哥哥?”

陈瑞秋垂首,不发一言,萎靡的样子在他眼里成了为爱所伤的后遗症:“你知道为什么世上有那么多情债吗?那是因为男人对她好一点就会当真的女孩最容易被骗。自己蠢,那是活该,怨不得别人。”

陈瑞秋的眼里渐渐蓄了泪水:“说够了?”

詹克臻收敛了神色,表情里仿佛隐含着巨大的苦楚,他说:“陈瑞秋,你值得更好的人。”

不是我,也不会是他,是更好的人。

那之后,詹克臻像是从人间蒸发了。

返回香港,陈瑞秋辞掉了宝华歌厅的工作,没有了奋斗的目标,赚再多的钱不过是几张废纸。赋闲的那些天,陈瑞秋躺在冰冷的租住屋里,迎来了香港潮湿的回南天,然后她打车去了一趟石澳,管家说詹克臻不在。她临走前,旋转楼梯上走下来一位步履款款、名媛打扮的女孩。

预备离港那日,陈瑞秋收到了从石澳寄来的汇款,也遇见了连云锴。

他从做工精良的西服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说他是某经纪公司的星探,在宝华听她唱过几场,想签她看看有没有发展的潜力。可他的打扮实在和星探差远了,在陈瑞秋微笑着表示拒绝后,他眨了眨右眼,问:“难道你不想试试站在更高的舞台上的感觉吗?”

陈瑞秋动心了。

按照连云锴的计划和包装,时年四月,陈瑞秋出了第一张个人单曲,虽然并没有如想象中那样爆红,倒也获得业界不少好评。公司的庆功酒会上,暌违已久的詹克臻作为股东现身,他似乎瘦了,英俊的五官愈加立体,他身边的女伴她认得,是上次在石澳大屋里遇见过的女孩。

陈瑞秋没有上前,詹克臻也没有走近,他们俩隔着觥筹交错的人群对望着,几步之遥,却像是远隔了一座高耸入云的大山。

你看人与人相识服从于因缘际会,断了,也可以轻而易举,仿佛他们生命从未交织过。

陈瑞秋仰头喝下辣胃的烈酒,那对璧人转头消失在了她朦胧的泪眼中。

006

如果陈瑞秋的星路就此坦荡,那就真的是三流言情小说剧情了。

香港那么多俊男靓女挤破头整天想谋出路,争上位,连云锴已经很为她考虑了,可她始终无法说服自己为混眼熟穿梭于各个剧组跑龙套,隔天又在无厘头的综艺节目中笑得像个痴线。她对连云锴说:“我只想唱歌。如果完成这个简单梦想需要通过那么多曲折途径的话,我想到时,我对音乐的热情大概也耗费殆尽了。”

连云锴气得七窍生烟,怒火中烧地叫她赶紧搬出去。收拾行李的时候,她看到了掉落在地上的那张CD,上面写着她的名字,而她认得那个人的字。

电光火石间,陈瑞秋一下子理清了来龙去脉,她拿着碟片的手在颤抖,然后转头往门外跑去。连云锴拉住她说:“你想清楚,瑞秋,跨出这道门我就再不会帮你了。他活不了多久了,你确定要跟他不是跟我?”

陈瑞秋抬手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

她没有去石澳,而是打车去了养和医院,当她在病房外看到瘦削、病态的詹克臻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时,她发胀的脑袋似乎猛然间停止了运作。她果真没有猜错。

多么老套的剧情,陈瑞秋简直要发笑——时日无多的男主角为了不耽误女主角的幸福,假装不爱她,甚至自作主张地将她推给了别人。

她打开门走进去,全然不顾里面还坐着什么人,毅然决然地吻上了詹克臻冰凉的嘴唇。熟悉的气息直钻鼻腔,詹克臻惊讶地睁开了眼睛。她说:“你想让我这样吻连云锴吗?”她柔软温热的手从他病服的下摆钻进去,所到之处尽是嶙峋,“还有这样?你想我对别的人也做同样的事情吗?”

詹克臻克制着喘息,箍紧着她的手,眼神很快恢复了清明:“他对你做了什么?”

难怪他瘦得那么快,那双黑曜石般惑人的瞳孔了无生气,陈瑞秋俯身描绘着詹克臻的容颜,眼泪噼里啪啦地滴落在他的脸颊上。她紧紧地抱住他,如同汪洋中一抹浮萍寻着了依傍,便再不松手:“不要再把我甩给别人了,求求你。”

那晚陈瑞秋一直守在病床边,握着詹克臻的手,从暮色星辰到黎明日升。

她甚至不想了解詹克臻究竟生的是什么病,因为她不敢。

她向他诉说了曾经作为一位小明星的经历和感慨。讲到连云锴,她忍不住挖苦道:“瞧,你居然将我托付给这样一个大老粗。”詹克臻没有跟她同仇敌忾:“无论是谁,他们都能比我陪你更久。”

不知道从前那个吊儿郎当、脾气臭得要命的詹克臻去哪儿了,陈瑞秋红着眼睛捂住他的嘴,阻止他再继续说下去。

曾经在乐坛昙花一现的女歌手陈瑞秋又回到了宝华歌厅,因为噱头足,加上宝华姐肯宣传,那段时间庙街的歌厅生意几乎都被宝华招揽了。詹克臻尽管有些不悦,却拗不过她,她亲亲他的额头道:“放心,我会为你守身如玉的。”

詹克臻出院那天,车子经过摆花街,陈瑞秋不顾他的阻拦下车买了几盆尚未开花的水仙。她老家的传统,病愈或者摆脱了晦气的事要买些花来添喜气,这样才能福寿安康。詹克臻望着她晶亮的眼睛,那句“也许我等不到开花了”哽在喉咙,迟迟说不出口。

不久,陈瑞秋的行李统统搬来了石澳,詹家人都很欢迎。

小女生的东西一点点占据了房间原有的空间。在二十三岁生日那天,她赠詹克臻一只折耳猫,他一向对动物敬而远之,也没有足够的、多余的爱心,陈瑞秋却立志要跟他作对,任由小奶猫的叫声日渐低微也不理睬。詹克臻实在烦了,在她旁边踱来踱去,说:“你的小猫快死了,你快去看看。”

陈瑞秋头也不抬地说:“我已经送给你了,你要负责。”

“我没有答应收下,是你硬要买的,不是我。”

陈瑞秋搁下笔再次强调:“它是我们共同的财产。”

詹克臻郁卒地叹了口气,终于认输。

007

后来那只折耳猫在詹克臻离开后,成了陈瑞秋唯一的寄托。

四月里,詹克臻的身体状况时好时坏,反复无常,她好几次见詹母背着大家偷偷地拭泪。为了有更多的时间陪伴他,她向宝华姐请了长假,暂时不再演出。偶尔沈遂心也会来做客——就是之前被陈瑞秋误会的那个女孩。

沈遂心和詹克臻是儿时的玩伴,后来两人一起到法国念书,他学建筑,她学医。

她告诉陈瑞秋,詹克臻得的是一种罕见的家族性遗传疾病,他的爷爷、父亲相继因此去世。他从生下来就怀着詹家所有人的希望,他也如愿健健康康地活到了二十五岁,可就在大家都以为厄运就此散去的时候,传来了他病倒在实验室的消息。

陈瑞秋心平气和地听完了她的诉说,回房后,詹克臻问她们都聊了些什么,她身子躲进他温暖的怀抱里,闷闷地说:“我拜托她安心将你交给我照顾,还拜托她以后注意和你保持距离,免得我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笑得胸腔发出轻微震动,陈瑞秋贪婪地深吸一口他身上好闻的味道,不动声色地擦去了眼里的泪水。

七月传来宝华姐婚讯,男方是她在老家谈了七年的男朋友,她特地邀请陈瑞秋做伴娘。试婚纱那天,陈瑞秋出神地望着那一套套圣洁华丽的嫁裙,宝华姐瞧出她的心思,怂恿她试穿了一套。詹克臻来接她的时候,她恰好从试衣间走出。望着镜中的自己,心尖的热涌蓦地浸湿了眼眶,她匆匆回试衣间换掉了。

傍晚时分,詹克臻开车载她来到海边。

咸湿的海风裹挟着淡淡的烟味吹送入鼻间,潮汐从远方漫上海岸,夕阳在海平面下落到只剩最后一缕光时,两只海鸥依偎着飞向远方。陈瑞秋几乎以为,他们会看到绿光。

詹克臻别过她的脸,她慌忙揩去脸上的泪水。他仔细地擦拭她湿漉漉的眼睛,执起她的左手,在她的无名指上吐了个小小的烟圈,那是个戒指的样子,他说:“下辈子,下辈子我们一定能看到绿光。”

尾声

詹克臻是在那年冬天离开的,水仙花还没有开。

那天香港的天气很好,他笑着说:“陈瑞秋,我走了以后你不要哭,想继续唱歌的话就唱吧,唱累了找一个可靠的男人嫁了,生很多可爱的孩子。但是下辈子,我一定不会把你让给别人的,记住了吗?”

陈瑞秋点点头,他说“真乖”,然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那年陈瑞秋收到了里昂音乐学院的入学邀请,在戴高乐机场,她看见了连云锴。他打趣地说:“千万别误会,之前我确实另有所图,现在我是受人之托。不过嘛,意思都一样。”

陈瑞秋花了五年时间站上了巴黎歌剧院的舞台,下台后,她躲在后台哭得泣不成声。

之后她结束了演唱生涯游遍了法兰西,最后去了巴黎大学。

在橱窗内展示出的毕业照上,她找到了詹克臻——那时他二十岁,无忧无虑,笑时右边嘴角露出了浅浅的梨涡。那时他还不知道,将来会遇到一个叫陈瑞秋的姑娘。

她独自在拉波勒度过了她的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

五十五岁那年,她看到了绿光。

传说看到绿光的人会得到永远的幸福,可陈瑞秋再也不能回到爱人的身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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