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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分手

2020-09-03 23:38:28美文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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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猫河1.潘普洛纳事故发生后不到半天,那段视频以超越时差的速度火爆了整个网络世界——7月6日的潘普洛纳奔牛节上,一名叫伍七莳的中国女孩从踩踏事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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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分手

文/猫河

1.潘普洛纳

事故发生后不到半天,那段视频以超越时差的速度火爆了整个网络世界——7月6日的潘普洛纳奔牛节上,一名叫伍七莳的中国女孩从踩踏事故中舍身救出了自己的男友。

踩踏事故是常见的,美救英雄却不常见。以至我的同行们必须拜拜小言女神,翘着兰花指,在键盘上通宵赶出一篇催人泪下的爱情故事。

我的兰花指已经翘得抽筋了,站起来,又去茶水间给自己冲了杯速溶咖啡。

“写不出来?”主编正在偷喝老板珍藏的红茶,被我撞见在案发现场,所以心虚得特别慈眉善目,“回家收拾一下行李,飞过去采访当事人吧。”

这几年杂志销量骤减,老板把差旅预算降到最低,我已经两年没出过差了,幸福来得太突然,让人不敢相信。

主编把老板的茶叶罐子递到我面前:“闻出来了吗?之前都是拿正山小种忽悠人,这次是真的顶级金骏眉,看来传言不假,真傍上大客户了。咱们纸媒在时效性上比不上网媒,现在网上各种胡编乱造的狗血已经满天飞了,你就算写出来也赶不上趟。不如就去挖一下,写篇有实锤的深度报道。老板说了,读者们被明星出轨之类的重口味齁着了,现在就喜欢小清新。你要能靠着这篇拿下个‘十大感动新闻’什么的,副主编的位置就是你的了!”

吃了主编给我画的“大饼”,我兰花指当即就不抽筋了,回去就订了飞西班牙的商务舱。体育版的王胖子也沽了我的光,他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去瓦伦西亚报道F1,这次终于不用把他那29寸的超宽尊臀往18寸的经济舱座椅里塞了。

在飞机上,我打开电脑,又看了一遍视频——伍七莳救出男友后,用流利的西语向医生详细交代了男友的个人信息、过往病史和过敏药物。整个讲述过程中,她语气平静,逻辑缜密,面容亦不带一丝慌张,直到目送男友被率先推入急救车,她才欣慰地闭上眼睛,一口鲜血吐出来,也晕倒在了担架上。

2.惠特尼·休斯顿

这段视频我已经看了不下十遍,一开始是着迷于那个叫伍七莳的中国女孩的欣慰一笑,后来我还找到了网友转发在微博上的字幕版。在那样的生死一刻,她的语言如爱的心经,让人信仰。

“小安子,你是不是上瘾了?在幻想如果也有这么一个姑娘像女战神一样保护着你,死也值了?”“隔壁老王”躺在宽敞的商务舱座椅上揶揄我,“别害臊啊,我跟你说,好多网友也这么想,那位伍姑娘已经被封为新一任宅男女神了。现在男女平等,男人也可以小鸟依人的,这不丢人。”

说着,他还用他那棒槌一样的手指戳我的腰眼:“不过,你刚才那表情可太猥琐了,就像电影《保镖》里凯文·科斯特纳半夜偷看惠特尼·休斯顿的MTV时的表情,一点也不纯洁!”

“本宝宝是看《喜羊羊和灰太狼》长大的,没看过那么陈芝麻烂谷子的老片儿!”其实我小时候在电影频道看过《保镖》,但当时太小,记不住剧情。巧的是,刚才我看的那个字幕版的视频,网友用《保镖》的主题曲/Will Always Love You《我永远爱你》当背景音乐,搞得煽情至极。

“《保镖》里,最后科斯特纳是死了吗?”一时好奇,我多嘴问了一句。

“没,惠特尼·休斯顿死了。”

我惊得从座椅上跳起来,竟然入戏太深,联想到了伍七莳身上。

王胖子被我吓了一跳,赶忙按住我:“你反应这么大干吗?神经病啊!我说的是现实中。你忘啦,2012年的时候,惠特尼·休斯顿不是心脏病发在希尔顿酒店的浴缸里溺死了吗?你当时还在娱乐版做过专题呢!我说你行不行啊……”

但我心中仍有不祥的预感,并一语成谶——出机场我就赶赴医院,却被医生告知,伍七莳仍未苏醒。

“医生说,伍七莳曾做过肝移植手术,这次受伤失血过多引发了急性造血功能障碍,情况不容乐观。她那个男朋友刘复倒只是轻伤,当天晚上就醒了,然后便人间蒸发,到现在也联系不上。”王胖子为我翻译道,转身拱手向我道喜,“安巍,你小子撞大运了!‘美女临危不乱舍身搭救男友,病危入院惨被渣男抛弃’——吃瓜群众最喜闻乐见的大反转啊!你赶紧把稿子写出来,下个月我就得尊称您一句‘安主编’了!”

我一拳捶在王胖子脸上:“你还有没有人性!”

半小时后,医院急诊室,我帮王胖子扶着脸上的冰袋,冰袋从掌心凉到我的大脑,让我冷静了下来,在心里默默警告自己——安巍,你是个宅男,宅男就要有宅男的原則。昨天喜欢林志玲,今天喜欢伍七莳,明天还会有新型号的女神等着你。你大可以见一个爱一个,什么都能幻想,但绝不能玩真的。

冯唐说过,意淫可以丰富,生活要简单。

3.伍七莳

王胖子轻伤不下火线,出了急诊室便要搭高铁去瓦伦西亚。

送走王胖子,我打电话向主编汇报情况:“我觉得还是应该继续深入调查一下,以免报道失实。而且老板不是说了嘛,想要小清新……”

“白菜豆腐能有红烧肉好吃?”主编打断我,“你今天就把稿子发我,正好能赶上发刊。”

于是,我在重症监护室门口写完了一篇不负责任的狗血文,按下邮件发送键的那一刻才真正见到了故事的女主角——医护人员用轮床把伍七莳送去了普通病房,我在走廊上匆匆瞥了她一眼——

按理说,病人是没有美丑之分的,身上插着各种管子被圈在一堆仪器中,看着就让人难受。可只一眼,我就被攫走了三魂七魄。脑中就像有个滑稽的说书艺人在重拍醒木,对我说,一想之美——

你想象中她有多美,她就有多美。

她就是我梦中情人该有的样子。就这么巧,就这么不合时宜。

我还没来得及感慨命运弄人,手机突然就响了,主编说让我立刻回国,有急事。

又是十多个小时的颠簸,飞机落地后,我打开手机刷微博,竟然仍是岁月静好,人人歌颂爱情真伟大。

“怎么回事?稿子没排?没引起热度?”我在编辑部群里问。

主编小窗敲我:“别提了,不知道惹毛了大客户的哪根神经,说咱们敢发他就敢撤资金。人现在正在老板办公室发飙呢,你麻溜地来赔罪!”

一小时后,我端着刚泡好的金骏眉,站在老板的办公室门口,准备替主编背锅。

办公室里传来咆哮:“屁大点事就成了热门,网友是有多无聊!你们还要跟这个风,是唯恐天下不乱啊!当初是谁跟我说要在这个充斥着低级趣味的圈子里坚守纸媒的尊严的?打不打脸?”

“余总,先喝口茶消消气。哎,茶呢……小安!”

老板一声召唤,我硬着头皮进了门,终于一睹传说中的大客户的真颜。

4.余非

那是个异常瘦削的男人,蜡黄的脸上泛着不健康的红晕,让人很难想象刚才那中气十足的怒吼是从这具身体里发出的。

“这次事件的突然爆红主要是因为突破了人们的思维定式,我们跟踪事件也是为了深入剖析新时代年轻人恋爱关系中的性别观念…--”老板还在试图解释。

“胡说!还不是因为姑娘漂亮!我看网上转发评论的全是死宅,连女人的手都没碰过就幻想人家舍命救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我的脸被打得“啪啪”响,这时注意到老板一直冲我使眼色,赶紧把茶递给大客户。

“我肝不好,不能喝茶。”大客户摆手拒绝,抬头看我,“你就是安巍?五七……那位伍小姐现在怎么样了?”

我发现这位姓余的大客户在问到伍七莳时,面容瞬时柔和了下来。在了解到伍七莳的病情和无人看护的现状后,他甚至开始坐立不安。

他沉默许久,低头紧攥着拳头,把那双同样蜡黄的大手攥得指节发白。

“那个……我又仔细考虑了一下,你们老板刚才说的也不无道理,这个专题还是应该继续跟进。你今天就飞回去吧,有进展直接向我汇报。”他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余非,与非门广告公司董事长。

我真是两年不出差,出差出两年。

再次跨越六小时时差,我已经忘了自己有多久没闭过眼了,但一看到倚坐在病床上的伍七莳,我就不由自主强打精神,想给她一个最温暖也最干净的微笑。

“刘复跑了?”伍七莳蓦然发问。

我的笑僵在脸上,不忍地点了点头。

伍七莳却笑了,笑得很释然,仿佛得到了她期待已久的答案,说出的话却是相反的:“真可惜,本以为救了他,他欠了我的情,会捐肝给我。”

看我不解,伍七莳笑得越发灿烂,直至诡异妖魅:“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那么了解他的身体?”

5.纯真岁月

真正高超的恐怖片从不会浪费血浆,导演会用留白,让你越想越觉得疹人。

伍七莳之后没再说话,她闭上眼睛,美得不可方物。

这女人,有一想之美,亦有一想之恶。

“被她吓到了?我跟你讲讲她以前是怎么吓我的吧。”晚上余非打电话给我,听我复述了这“惊魂一刻”,在电话里哈哈大笑起来。

余非和伍七莳都是新亭本地人,那时候新亭还不是经济特区,只是省会下属的一个县级市。整座小城只有两所中学,一中好,二中烂。

他们俩读高二那年,因为生源不足,一中和二中合并,两人成了同桌。

伍七莳从小读的是一幼、一小、一中,全是新亭最好的学校。余非则一路被二小和二中兜底,乍看就是凤凰和野鸡的区别。

但两人的成绩其实差不多,伍七莳是一中倒数第一,余非是二中正数第一,凤尾鸡头凑在一起,泯然成了两个中不溜,班级里的透明八。

伍七莳对这种状态很满意,班主任再不会动不动就请她的家长了。她的父母正忙着离婚,她不想跟着添乱。

伍家在小小的新亭也算是个传奇,只因这家人无一人能从一而终。伍七莳现在的祖母,已经是她祖父的第五任妻子,比她最小的姑姑还小一岁。所以在伍家,大家从不羡慕佳偶天成,互相攀比的是“分得痛快”和“离得漂亮”。伍七莳的父母从她初中时就开始闹离婚,双方都雇了律师和私家侦探,为的就是能“离得漂亮”——我不欠你,你也休想从我这里多拿一分。

余非也很满意。早在二中的时候,他就听说过,一中有两个数字小姐,是全校最美的姑娘,分别叫“五七”和“三丽”。“五七”自然就是伍七莳,而“三丽”指的是四班的利励丽。现在他天天都能见到“五七”,要是能再和“三丽”搭上话,那人生就差不多圆满了——余非特别喜欢上学,即便住在贫民窟,只能就近讀最烂的学校,他也尽量让自己有个学生样——校服洗得干干净净,从不迟到早退,按时完成作业……因为他太清楚,学生时代一定是自己最快乐纯真的岁月,老师和同学不会因为他家境贫寒而另眼相看,他可以和全校最漂亮的女生之一做同桌,偶尔还能占她几句口头便宜,夏天穿短袖校服时假装不经意地碰一碰她的手肘……待步入社会,他们必然是两个世界的人,他连看她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高二下学期,余非的母亲因为严重的工作失误被单位开除,并被索赔了一大笔赔偿金。至此,余非继续读书的路算是被堵死了。除了退学打工赚钱还债,这个世界没有给他更多选择。那年考完期末考试的最后一科,他求哥们儿帮他约出了利励丽,打算让自己的纯真岁月有个圆满的终结。

利励丽确实美,尤其在她那三位宛如春香、夏香与冬香的室友的映衬下,美得格外赏心悦目。她带了整个寝室的女生来赴约,显然是习惯了男生的追求,只当是蹭饭。可这却难倒了余非——他没带够钱。

饭吃到一半,余非托词说上厕所,实则是想打公用电话找哥们儿借钱。他一走出饭店门口,就遇见了正巧路过的伍七莳。

“吾妻吾妻!借我一百块钱,回头还你!”这是个只有余非敢喊的绰号,本来源于一次计算机课上的输入错误,之后的一年,他便以此占尽了伍七莳的口头便宜。

伍七莳爽快地掏钱,解了余非的燃眉之急。

第二天,余非破釜沉舟,卖掉了他上学骑的自行车,走去伍七莳家楼下大喊了几声。见伍七莳下楼来,他便掏钱还她。

“我爸妈又吵起来了,你陪我走走。”伍七莳没接钱,径直往小区外走。路过书店时,她拐了进去,招手也喊余非进去。

她在教辅区挑了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数学版,然后想了想,也给余非拿了一本,抬抬下巴,让他去结账。

“买两本一样的,你炖着吃啊?吾妻!”余非问她。

“你不要吗,狒狒?反正下学期也得买,早买早省心。”伍七莳是个很少恼羞成怒的女孩,余非给她取绰号,她便也给他取绰号。这大大减低了余非“调戏”女孩的乐趣,渐渐也就没了与美女同桌的觉悟。时间长了,看习惯了,他甚至看不出伍七莳是美还是丑。

此刻,他犹豫着该不该告诉伍七莳下学期自己就不读了。他盯着她的侧脸,本来斟酌着语句,但慢慢就走了神——这是他十七岁的风景里最熟悉的一张侧脸,每天从早自习到晚自习,他转头就能看到她。连她右耳上的三颗痣,他都像是刻在心里一样,记得一清二楚。余非发现他并不是看不出伍七莳的美丑,而是她早已成为他心中无须用美丑来衡量的人。

“发什么呆呀?付钱!”伍七莳催余非。

“让我再多看我媳妇儿几眼,以后就想看也看不着了。”余非假装开玩笑地说,然后付了钱,把参考书和找的零钱一起递给伍七莳。

伍七莳指指自己的碎花连衣裙:“我的衣服没口袋,钱你先拿回去吧,下学期帮我买两个星期早点,就当还我了。我特喜欢吃你家楼下那种煎饼,甜面酱调得倍儿香!参考书你也先帮我拿回去,省得我爸看见了会逼我放假做题。你也不许提前做,你要成绩比我好了,班主任又得请我的家长。听见没,臭狒狒!”

说完,伍七莳一身轻松地蹦跶走了,还不忘回头冲余非做了个鬼脸。

余非知道,这绝对是自己纯真岁月里最美的风景。

6.自新世界

那天余非回家,求父母让自己再读一年,好歹能有个高中学历。他想给伍七莳买早点,想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拿给她,想在最后的纯真岁月里多看她几眼。

高考结束后,伍七莳考上了外国语学院,第一志愿日语系分数不够,被调剂到了西语系。她父母终于办理了离婚手续,她爸在她还差两天就满十八岁时争取到了她的抚养权,还保住了家里那栋小别墅,其余财产都归了她妈。祖父说,这是伍家最完美的一次分手,清清楚楚,谁也不欠谁的。

余非没有参加高考,他和几个哥们儿合伙开了一家打印社,后来赶上新亭被设为经济特区,他脑子活络,搭着政策的顺风车,把小小的打印社发展成了一家广告公司。他发现成人世界其实比他想象的要简单一些,只要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便没人会在意他卑微的出身。

但在爱情面前,他永远不够强大。几次鼓起勇气走到外国语学院门口,他又怕东怕西的。害怕自己在酒桌上沾染的社会习气会让伍七莳厌恶,害怕自己胸无点墨已与她没有共同话题……他们,终究还是两个世界的人。

五年就这样一晃而过,余非的广告公司越做越大,开始拓展海外市场。一次,在审核HR递上来的公司兼职翻译人员名单中,他看到了伍七莳的名字。

当时,说什么“胸口一滞”“心跳加速”都是虚的,余非来不及拷问自己的灵魂,反应过来时,人已经站在了伍七莳的办公桌旁。

伍七莳在专心翻译稿件,长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抬头拢头发时才注意到身旁有人。她先惊后笑:“狒狒!怎么是你?好久不见!”她一个微笑,就把“好久”变成了瞬间。

晚上余非开车送伍七莳下班,路上两人从叙旧到各自交代现状。伍七莳仍在讀书,考了外国语学院日语系的研究生,她高中时就很喜欢动漫和轻小说,如今终于得偿所愿。

车子行驶到市中心时,陷入了漫长的堵车中。余非因为太紧张,话很少,气氛有种微妙的尴尬。僵了一会儿,伍七莳索性掏出一本日文小说读了起来。余非只认识封面上的“新世界”三个字,没话找话地问:“好看吗?”

“好看!我是先看了这书改编的动漫,觉得不过瘾,又找来原著……”聊到自己感兴趣的话题,伍七莳就变得滔滔不绝。余非虽然听不懂,却也乐在其中,就像回到了高中时代的课间,伍七莳总是锲而不舍地向他安利动漫新番。

“我觉得,咱们高中管理学生的方针和这本书作者的观点不谋而合。”伍七莳坏笑着说。

总算有个话题能听懂,余非赶紧接话茬:“什么方针?”

“倭猩猩理论啊。倭猩猩是灵长类动物里性情最温顺的,因为他们整天只想着一件事。这本书里,管理者害怕有咒力的青少年暴走,便从小鼓励他们谈恋爱,让他们耽于逸乐,无心怀疑世界。咱们学校当初不也是嘛,刚合并那阵多乱啊,整天都有打架闹事的。后来校方开始对早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就天下太平了吗?我和你说啊,你们没来之前,别说早恋了,就像你那嘴上没把门儿的德性,天天喊我‘媳妇儿’‘吾妻’什么的,要让老师听见,都得给你记过!你个臭狒狒!”

伍七莳一直待在象牙塔里,和异性的相处也仅限于同学之间的正常交往,所以还是个少女样,没有成年女性该有的忌讳,什么都敢说。但话听在余非的耳中就变了味儿,他像一根风化了七年的干柴,禁不起一点撩拨,点火就着。

余非发疯一般松了松领带,转身就把伍七莳压在了椅背上:“我不想当狒狒了,想当猩猩,怎么办?”

7.完美分手

所幸,伍七莳也爱余非,这场爱情并不需要强取豪夺。

之后的两年,余非就像重新回到了他的纯真年代。只是这一次,财富和地位给了他自信,他发誓要把伍七莳永远宠成个孩子。

这是个基本公平的世界,无论是财富还是地位,只要你肯努力,就总会得到。但依然会有些不可控的变量,让人无法予取予求。

伍七莳读研三那年被诊断出了肝癌。肝脏是没有痛感神经的器官,通常一发现问题就是晚期。医生说,除了做肝移植手术,别无他法。

就在确诊当天,伍七莳失踪了。余非翻遍了整个新亭也没找到她的踪影,却在家里找到了一个破旧的账本,上面记着两年来他为她花过的每一分钱。还有如果日后他们分了手,她要如何还他这些钱的计划。

余非至今仍记得那恍若五雷轰顶的痛——伍七莳竟然从未准备与他共度余生,他用全部的爱,换来的只是她的斤斤计较。

最终,余非在广州的一家小诊所找到了伍七莳。当时她一边接一些翻译的散活儿赚钱,一边做着减轻痛苦的保守治疗。

余非二话不说把她抓回了新亭,路上,伍七莳向他解释,说自己活不久了,以前欠他的,肯定是还不上了,但不能再让他为自己这个无底洞浪费金钱和时间了。

“在你心里,咱们俩的爱就是交易吗?我是在用钱买你的爱吗?”余非咬着牙问。

伍七莳摇头:“我是真的爱你,但谁能保证咱们一定能走到最后呢?我父母为离婚拉扯了六年,每天争吵的是婚礼时谁花了多少钱、谁收了多少红包、谁为我买过漫画书、谁给我交的择校费……我不想像他们那样,我想早做准备,到时候,万一,即便无法拥有一场完美的爱情,至少还有一个干净利落的完美分手。”

“闭嘴!”余非气得拽住伍七莳的头发,可是看到那头曾经乌黑浓密的秀发已被化疗摧残成自己指缝间枯黄的细丝时,他扬起的手不忍落下,转而狠狠地扇了自己一耳光,“我把自己的一腔热血都浪费在了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人身上!”

回到新亭,余非立刻为伍七莳安排了肝移植手术。早在伍七莳刚刚患病时,他就去做了配型,他符合捐肝条件。术后,他因为肝脏预留不够,引发了小肝综合征。反而是伍七莳恢复得更快一些,拆了线后就守在病床旁边照顾他。

但气氛已然不对劲了,他们不再像普通的情侣,反而更像恩主与欠债人。伍七莳过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余非见不得这样的伍七莳,物是人非让他挫败,而挫败让他愤怒:“你滚,我要让你一辈子都还不清我的债,下辈子还欠着我,生生世世都忘不了我!伍七莳,我告诉你,这才是最完美的分手!”

8.恩久成仇

我想骂脏话,每次听到这种作死的爱,庸我都想骂脏话,并庆幸自己不敢爱。

“所以你别信她胡说,她就是那么个人,做天大的好事也不肯说一句好话,生怕你觉得她是好人。我派人打听了,她肝癌复发,又长了门静脉癌栓,是不可能做二次移植的。她自己早就知道。她救刘复,是因为她再也不想欠任何人的情。”余非苦笑一声。

“即便如此,那刘复也不该跑啊,太不像话了他!”我在用力转移自己的情绪,让自己怕伍七莳,同情余非,恨刘复。只有这样,我才不用直面内心。

“小安,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为什么会下意识地选择歌颂伍七莳而谴责刘复?那是因为我们觉得舍己救人是爱情的义举,是要鼓起莫大的勇气才能做到的生死抉择,而逃跑是本性的怯懦与卑劣。但如果五七所做的也只是她的本性呢?”余非轻声打了个哈欠。

我这里刚刚入夜,新亭已近凌晨。我也疲了,对余非说:“别讲大道理了,话也挑明了,你赶紧过来吧,自己的锅自己背。”

他那边忽地静了,良久,我听到他叹了口气:“我过不去。恩久成仇,我和五七如今不是爱人,连陌路都不如。我们是仇人,她心底肯定是恨我的。和她分手的前两年,我因为太想她,逢人便讲和她的故事,人们都为我感动。我沉溺在赞誉中,那时才发现,其实这就是我想要的结果。我要当这段爱情中的圣人,不管她需不需要我的救赎,我所做的一切,从来都没有考虑过她的感受。我过去一点用都没有,只会让她难受。”

我无话可说,现充们的爱情我不懂。大概无论什么东西从想象照进现实,都要冲破屏障,裹上一层血泪吧。

所以,我不要。

9.水银灯

一周后,伍七莳出院,我受余非所托,把她送回了国内。

那段视频在网上的热度也降了下去,我以为,一切应该就此终结了。

再次见到伍七莳,是秋天,我去医院采访一起医患纠纷,看到护工推着她在楼下散心。

“小孩儿!”她大概是忘了我的名字,远远地招手喊我,笑得那么轻松,就像终于可以自由自在地衰败。

我们聊了一会儿,都是些鸡零狗碎的杂事。其间她的护工去上厕所,她趁机撇撇嘴,指着护工的背影对我说:“一个月给他八千块,整天臭着一张脸,什么忙都帮不上,还偷我东西。”

我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打算等护工回来就开溜。她不知道,这样故做云淡风轻地和她聊天,我有多难受。

见护工回来,我起身,刚跨出一步,伍七莳又喊住我:“你家住在附近吗?”

“嗯,就在马路对面。”

“几楼?多大?”

“一楼,很潮的。算是两室一厅吧,你也知道那种老房子,厅就是个走廊,墙薄,隔音特差。”

伍七莳自己按下电动轮椅的摇杆,靠近我:“租一间给我吧。我现在保守治疗,没必要住院。我也不想惊动父母,他们俩都再婚了,孩子又小,压力挺大的。住你那儿,我每周过来拿药也方便。”

“你就不怕我女朋友过来不方便吗?”我狠着心,不许自己答应。

“就你?女朋友?”伍七莳冲我手里的初音未来限定版手机努努嘴,很笃定我这样的宅男不可能有女朋友,“对了,房租能不能月付?你也知道我这情况,交多了不划算。求求你啦!”她轻轻拽着我的衣袖,很敷衍地撒娇。我低头看到她遍布着密密麻麻针眼的手背和上面蜿蜒纤细的血管,就像她如丝般浅淡的生命线,已无力再在任何人的生命中留下浓重的痕迹。

我应下来,把我堆放手办和漫画的房间收拾了一下,给她当卧室。

伍七莳搬进去的当天就给了我一个大惊喜,她洗完澡,换上了哥特洛丽塔洋装,倚着门框,尽量摆出诱惑的表情。但没撑多久,她就喘着粗气坐回了轮椅上:“房东大人,看在我给你发福利的分上,能把我的押金免了吗?你也知道,我等不到你退我押金了。”

她那件女仆裝是从我堆在她房间里的人偶身上脱下来的,那是前几年我过生日时王胖子送我的礼物,动画《蔷薇少女》里水银灯同款人偶。人偶只有不到一米四的身高,身上的衣服也小得像童装,但几近一米七的伍七莳却能把它套在身上。可想而知,她已经瘦弱到什么地步。

但我还是尽量猥琐地笑了,装出很吃这一套的样子,和她一起聊新番、游戏…--伍七莳沉迷ACG文化,又精通日语,也是资深宅女一枚,我们有无尽的话题可聊。

可在我们的语境里,“无尽”是个悖论。

10.永远

一天下班回来,正准备开门,我听到屋里有男人的声音。

在楼道偷听了一会儿,原来这个男人就是那位“刘跑跑”刘复。

前一阵,一位留学生挖出了那段视频的后续,把刘复弃伍七莳不顾的事曝光在网上,以致刘复被网友人肉出来鞭挞谩骂。

他这次来是承受不住舆论的重压,想接回伍七莳。他不停地劝伍七莳和自己走,大概真的是精神压力太大了,说着说着就有些恼羞成怒:“你和一男的住在一起算怎么回事?你是在利用他照顾你?我也能照顾你啊!”

“安巍和你不一样。”伍七莳说。

“哪里不一样?但凡他是个直男,就会对你有企图!”

伍七莳笑了:“安巍是个宅男,他可能会喜欢漫画里一推就倒的病美人,但他不会喜欢我这样真实的、动不动就大小便失禁的病人。我们之间只有交易,我不用承他的情。但其实,咱们俩是一样的人。刘复,我很感谢你跑了,如果当年有机会,我也是想跑的。可我没跑成,还承了别人的恩,我很难受。你跑了,但是跑晚了,还是欠了我情,所以你难受也得受着,反正我好受了。”

刘复气得摔门而去。

余非说得没错,伍七莳是不会说好话的,她最擅长的是让你恨她、消弭她所有的付出与爱,到最终释然。

剩下的一切,都由她自己背负。

刘复走后,我听到浴室的放水声,便决定待会儿再进门。伍七莳每次洗澡都要很久,我在家时她总怕耽误我上厕所,所以加快速度,搞得摔倒了好几次。这一次,就让她慢悠悠地洗吧。

浴缸里放满了水,然后传来巨大的水花溅起声,以及身体砸向浴缸的钝响。

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听见这动静了,伍七莳已虚弱到极致,跨入浴缸对她来说都是勉强。每一次,我脑中都会联想到溺死在浴缸里的惠特尼-休斯顿,我怕,怕得浑身战栗,却一动不动。

我在心中默数,设想数到六十如果还没动静就冲进去救她。

好在,我数到“45”的时候,浴室里传来伍七莳歇斯底里的骂声。她骂地太滑,骂自己太笨,骂什么都不让她顺心……

我偷偷笑了,以前没发现她的脾气这么大。

等到她的罵声停止了,我才假装刚下班的样子打开门:“我回来了!你洗澡呢?赶紧洗啊,我还憋着尿呢!”

我将永远不会让你知道我爱你,不管这永远还剩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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