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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生寄相思

2020-09-03 23:38:24美文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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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从前慢相遇这件事对于他们而言,正如太阳与南北回归线总会遇见一般,显得那么遥远而又顺理成章,从而渗透出一丝命中注定的意味。011999年的秋分,如同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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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生寄相思

文/从前慢

相遇这件事对于他们而言,正如太阳与南北回归线总会遇见一般,显得那么遥远而又顺理成章,从而渗透出一丝命中注定的意味。

01

1999年的秋分,如同历史上每一个9月23日一般,太阳从赤道开始往南,要一直往南,直到抵达南回归线,北半球进入冬季。

那天天气很好,莫羡站在屋子门前那棵巨大的梧桐树下,瞪着水灵灵的眼睛看着在自己家院子里来来往往的陌生人。

他们大多穿着短袖或者衬衣,满脑袋汗,眼眶通红,挂着一副要哭不哭的表情,眉头紧紧拧起。有人抬过来一根圆木,“砰”地扔在旁边,吓得她猛然后退一步,吃到一半的雪糕掉在地上。

莫羡愣了一下,咧嘴“哇”的一声哭起来。

忙碌的人们终于发现了女童,但都不认识她,大家只好面面相觑,直到站在内堂的少年听见声音走出来。少年旁边跟着的中年男人俯身对他说着话,他边走边听,慢慢把目光聚集在哭红了眼的莫羡身上。

“我姓周。”他蹲下来,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来几颗水果糖,向她摊开手,“喜不喜欢吃糖?”

莫羡抓了一颗绿色的,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然后薄荷的清香瞬间弥漫口腔。那个年代极少有这种进口糖,莫羡抽了抽鼻子,问:“还有吗?”

他旁边的中年男人便转身,不一会儿又折回来,手里拿着一个花花绿绿的铁盒,行走间盒子里的东西撞得清脆作响。少年把糖果盒递给她:“你叫什么名字?”

“莫羡。”莫羡抬头,蓦然冲他露出一个笑容。八岁女童灿烂的笑容让他顿住了,然后他说:“莫羡,先生走了,我便会照顾你。”

莫羡没仔细听他的话,仍在把玩手里的东西,只觉得四周忽然安静下来,她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才发现所有人都愣住了。她很想问一句“你刚刚说什么”,可是四周的气压太低,甚至有人抬手擦起了眼泪,她便聪明地闭上嘴,什么也不说了。

那时候莫羡年仅八岁,根本无法理解周家人口中的那句承诺。然而在旁的人看来,那竟是如同大赦。

关于那天余下的很多事,莫羡都不记得了,唯独记得最后一个青年从父亲的书房里抬出来一个木箱,箱子一打开,里面满是薄薄的纸片,有大有小,上面都是莫羡父亲的字,潦草地写了两句诗:夏天的莲荷到了冬季才开,我不知是否能唤她一声——冬荷。而莫羡已故母亲的名字是:季冬荷。

莫羡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目光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在那箱碎纸上。她眨了眨眼睛,正想上前瞅一瞅,忽然被人抓住了胳膊。有人问:“小周先生,这些散诗怎么办?”

他看得入了神,一时忘了回答。他没说话,在场一群二十多岁的青年也闭紧了嘴,大气都不敢出。莫羡低头咬了一口那抓着自己胳膊的手,那人疼得大叫一声,松开了她。她连忙跑开,慌忙中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声音稚嫩而稳重。

“莫羡,过来。”

她立刻跑过去躲在他的身后,冲抱着手疼得面红耳赤的年轻人做了个鬼脸。他轻咳一声,没有犹豫:“出诗集。”

那不是一个安分的年代,出版书籍已属不易,况且莫羡的父亲正值被人诬陷的敏感时期;本来今天的事已十分小心,如今还要大张旗鼓出版他的诗集,这等同在做刀尖上舔血的事。

整个会堂逐渐有了小小的议论声,少年淡淡扫了一圈,眼底沉静如海:“我替先生出诗集,请大家帮我整理一下内容便可。出了任何事情,我周顾平一人承担。”

这是莫羡第一次听见周顾平这个名字。那时,莫羡的父亲卧轨自杀,他帮她处理她父亲的后事,并做担保人出她父亲的诗集,还许诺会照顾她。这样好的人,所有人都恭敬地称呼他“小周先生”,只有她懵懂地扯着他的衣角问:“你还有糖吗?”

相遇这件事对于他们而言,正如太阳与南北回归线总会遇见一般,显得那么遥远而又顺理成章,从而渗透出一丝命中注定的意味。

02

莫羡去北京那年才八岁。处理完她父亲的丧事,周顾平就派了一辆小汽车送她北上。从那以后,她有好多年没再见过他。

1999年的北京城与现在并无大异,老胡同里整日回荡着小贩中气十足的“糖葫芦咧——”的声音。她住在一处四合院里,剩下几间屋子里住着周家退休的几位老妈妈。

她就常常一边舔着糖葫芦,一边窝在老妈妈怀里听她们讲故事,她们讲得最多的就是关于周家小少爷的事情,说他年纪最小,深得长辈喜爱;他聪明、天赋异禀,却因为幼年丧母格外不爱笑。

她就在脑袋里使劲回忆1999年的周顾平,他如同神祇给了她新的生活。他是真的不怎么爱笑,可对她又那般温柔。

莫羡在胡同口的学校念小学,其他人都一口地道的京腔,只有她一开口就是软软糯糯的南方口音,教室后排的男孩子便起哄:“南边儿来的小坚果儿咧!”

莫羡把背挺得笔直,不理他们。

放学回家的路上,淘气的男孩子又提着书包绕着她跑,唱一些她听不懂的北京话编的儿歌。莫羡被欺负得没了脾气,捂着耳朵跑开,在他们的骚扰下时常找不到回家的路。最后她走丢了,茫然地停下,男孩子们便轰然笑起来。

祁童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他一把把她拉到背后,对面的男孩子们不开心了,你一言我一语,乱七八糟的京骂她一句也听不懂。祁童就那么脆生生地一句句回过去,硬是把对面五六个小孩儿说得哑口无言,最后拉着莫羡大摇大摆地拨开他们,然后送她回家。后来这便成了他的习惯,他总是下意识地保护莫羡,甚至有一次莫羡从楼梯上滚下来,他条件反射般地冲上去,结果被砸到骨折。

莫羡和院里几位老妈妈关系都很好,她偶尔会带祁童回去吃饭。老妈妈们都是在周家工作了一辈子的人,一生未婚。她们从没体会过的儿女承欢膝下的感觉,这一下子让莫羡和祁童凑全了,所以老妈妈们对他们也格外的好。

时光就这么缓慢流淌着,直到2005年祁童举家移民加拿大。不久后,院里有个老妈妈生病去世,大院里被一种莫名的恐惧笼罩,大家忽然都变得沉默寡言,连笑声也不大有了。

失去了祁童保护的莫羡,没过多久又被校外的小混混盯上。他们把她堵在巷子里,三四个大高个儿围着她,让她拿出钱来。她缩着脖子摇头,语无伦次地解释自己真的没有钱。

一个额上有疤的青年逼上前,把脸凑近冷笑:“小妹妹,骗谁呢?我们盯你好久了,住在那样的院里,你跟我说没钱?”

青年轻飘飘的一句话,吓得莫羡瞬间哭了起来,连忙从口袋里掏出所有的纸币。

一群人互相递了个眼色,青年拍了拍她的脸,“啪啪”的声音让她心底一阵一阵发颤。他终于说:“后天下午,你再不拿出钱,就别怪哥哥们下手重了。”

莫羡贴在墙边不敢动,余光看见他们走远,这才滑坐在地上崩溃大哭。但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一个小男孩从天而降将她护在身后,然后送她平安回家了。

莫羡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在门口等候已久的老妈妈冲上来,看到女孩的泪水,立刻颤抖着抹了一把她的脸叮嘱:“姑娘啊,小少爷来了,可不能在他面前哭。”

站在阶梯上的人见了她们,慢慢走了过来。

莫羡感觉有人站在了面前,那人很高,挡住头顶一大片灯光。她抬头,还在脑子里分辨这是不是幻觉时,他就开口叫她的名字:“莫羡,还记得我吗?”他偏头仔细打量她,从口袋里取出手帕轻轻替她擦眼泪,“女孩子不能哭太久,眼睛会肿。”

莫羡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人,六年没见,她都不大记得他的模样了。她想说点什么,一张口,眼泪又“唰”地落下来,最后实在止不住,她便转身跑进了屋子。

周顾平的手还留在半空中,他看着小女孩飞快地跑开,眼神慌张得像一只受惊的鹿一样,然后忍不住笑起来。见他笑了,老妈妈们松了一口气,跟着笑出声来。

第二天下午莫羡放学回家,刚拐过巷子口,就看到家门口跪着昨天那几个青年。四个人一看见她就立刻连滚带爬地上前来磕头求饶,吓得她后退了好几步。正不知所措间,她看到周顾平负手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冲她点了点头。

莫羡转身就冲到周顾平身边,躲在他背后喊:“你们走吧,别做坏事了。”

青年们连声答应却不敢动,眼巴巴地望着周顾平。

周顾平侧头看了看眼神期待的小女孩,笑:“我以为你至少会打他们一顿呢。”莫羡听完,惊讶地瞪圆眼睛,摇了摇头。

周顾平便对那四人挥了挥手,看他们一溜烟跑得没了影,这才问:“他们欺负你,你怎么不欺负回去?”

莫羡老实答:“不敢。”

周顾平却笑了:“没什么好不敢的,你的背后是周家,这世上没人敢欺负你。还有——阿姨们都说她们老了,照顾不到你了,那你愿意离开北京,跟我走吗?”

于是,莫羡又跟着周顾平离开了北京,就因为这句话——

你不要怕,这世上没人敢欺负你。

03

周家祖籍福建,上个世纪初便举家般到香港。周顾平幼时在北京长大,后来在香港念书才长居于此。他送莫羡去全香港最好的贵族学校,连让所有人叫苦不迭的入学考试都免了,莫羡因此成为新生圈里的红人。

学校里人人讲粤语,莫羡一句都听不懂,虽然周顾平为她请了私教补习粤语和英语,但她仍旧跟不上老师的进度。

莫羡明白,为了弥补她在北京受的委屈,所以周顾平一切都给她最好的。甚至为了安慰她,周顾平把话说得很直白:“你不用学得多好,愿意学就学,不愿意学,你也能在学校安安稳稳地待下去。”

因为语言障碍,莫羡没有朋友,上课的内容也是一知半解,她开始还问老师,后来太多了,问不过来,她便只坐在座位上盯着课本发呆。

回到家里,常常也是只有阿姨一人在厨房里忙活,她几乎没再见过周顾平。这套房子还是周顾平为了她上学才买的,而这个地段寸土寸金的。莫羡常常有种错觉,明明还跟着父亲过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怎么会转眼就来了这座繁华城?

路尽头的那个人,怎么看起来那么眼熟?

也许是太久未见,莫羡竟然没能一眼认出来她的恩人。

周顾平站在小道尽头,手里握着一枝白色的花,对她招手。莫羡愣了一下,回过神来便朝他飞奔而去,她没控制好速度,差点撞到他身上。

周顾平扬了扬手里的山茶:“今天早上醒来,看见窗外的草地上有大簇大簇的白山茶,我忽然想起来很久没看过你了,这段时间还好吗?”

莫羡点头:“我很好。”

晚餐他们是一起吃的,做饭的阿姨是从老宅里过来的,熟知周顾平的口味,偏甜。莫羡咬着筷子问:“你很喜欢吃糖吗?”

周顾平颔首:“小时候的习惯,大了就不怎么改得掉了。”他开起了玩笑,莫羡却下意识想反驳“你哪里老了,不过二十四岁,年龄正好”,但她及时止住了。

因为准确来说,他们并不熟。虽然一开始,他在她生命里充当的就是她如同救世主一般的角色,但他像是一个很遥远的人,她看得见而摸不着。她身边的所有人都从不轻易谈论他,每每提及他的名字,都是用那样恭敬的语气,好像生怕冒犯到他。

这天莫羡睡得早,她又梦到了她的父亲,梦到火车鸣笛疾驰而过,鲜红色的血液飞溅她一身。血是黏稠的,她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最后她醒过来,还是感到有人在轻轻摇晃自己的身子,额头上有冰冷的手掌反复滑过。她睁开眼睛,黑暗里一张漂亮的脸逐渐清晰,轮廓分明,眼神深邃。

周顾平松了一口气,又拿手指替她擦掉额上的汗。“我看完合同准备睡觉,路过你的房间时听见你在哭,一时着急才冲进来的。”他解释,“看来你是被梦魇着了,不过你醒过来就好了。”

莫羡还没回过神,就沉默了一会儿。周顾平忽然站起来,莫羡心下一慌,条件反射般伸手抓住他。她拉着他冰凉的小指,攥得很紧,轻轻用力把他拉向自己这边。

周顾平回过头问:“怎么啦?”

莫羡一脸紧张地望着他,脱口而出:“你别走……”

倒是周顾平笑了,他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安慰说:“我去给你接杯水,马上回来。”

莫羡想了两秒,这才慢慢松开了手。周顾平又顺势替她擦了擦额上的汗:“你数十个数,我就回来了。”

额上的冰凉一触而过,似乎没有那么难受了,她愣了一下,而后真的开始报数:“1,2,3……”

04

周顾平是很妥帖的人,他给莫羡端了杯水,又热了牛奶,还建议她换件新睡衣。他坐在客厅里看报纸,听到门被拉开的声音才回过头,莫羡局促地站在门口:“我……我换好了。”

她没有重新换一件睡衣,反倒是换上了学校的校服,藏蓝色的短裙下是少女修长的双腿,在微暗的室内呈现出透明的白。

周顾平放下报纸,主动提议:“想出去走走吗?”

莫羡立刻点了点头,她感激地看向周顾平,感谢他明白自己的小心思。

他们开车穿过了大半个香港去维港看夜景。一路上的冷风通过车窗吹进来,吹得莫羡满头短发乱飞。她趴在车窗上往外看,新奇地打量这座玻璃之城。

周顾平笑:“来香港半年多了,一直没时间出来逛逛吗?”

莫羡把脸朝着冷风的方向,自娱自乐道:“我一个人不识路,也不好玩,平时都待在学校里。”

因为她这无心的一句话,周顾平顿了一下,说:“很抱歉,带你来这里却不能陪你。”

莫羡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解释:“不,我真的已经很感谢你了。”

她的话音落下后,车厢陷入一种极度压抑的死寂。

莫羡舔了舔嘴唇,仍旧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夜景,声音软软的:“八岁那年,父亲去世时我什么也不懂。要不是你带我去北京,我都不知道我现在是不是还健康地活着。周哥哥,我一直很感谢你,真的!”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叫“周哥哥”,只为了用这种卑微而真诚的语气使他信服。但他到底信没信,莫羡不知道,因为他只是点了点头,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一声“嗯”。

车子停下来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二十了,莫羡打开车门,整个维港就在前方,灯光流转,看得莫羡几乎失了神。

周顾平站在她身后,解释:“十月份,这里刚刚被评为中国最美的八大海岸之一。”

“真的吗?”莫羡惊喜地感叹,猛然转过身来,才发现他们站得那么近,她几乎能够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香味。

周顾平低头看面前的小女孩,她还没到他的胸口,可能是吹过风的缘故,头发乱糟糟的,像一只刺猬。他没忍住拿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忽然说:“要多吃饭,才能长高。”

莫羡回过神,轻哼一声回嘴:“我又不想长很高。”

他笑出了声,附和:“对,小姑娘矮一点也挺好的。”

莫羡吐了吐舌头,扶着铁栏杆仔细欣赏夜景,看长长的海岸线旁的高楼大厦,看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倒映着的最繁华的香港城。

也许是冷风吹得莫羡失了神,也许是这个夜晚太过于美好,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她和周顾平的距离,在短短几句对话里就被拉得极近。后来的好多年,莫羡无数次回忆起这个夜晚,总觉得那就是一场梦。

莫羡站在半山腰看了许久,冷风一阵一阵刮过来,她也不觉得冷,直到肩膀上被人披上外套,她才后知后觉,她的胳膊早已冻出了鸡皮疙瘩。

周顾平退后看了一眼,笑起来:“你看吧,不长高一点,外套都拖在地上了。”

莫羡低头去看,果然,大衣下面还有一大截落在地面上。她顿时红了脸,急忙脱下衣服还给他:“这么贵的衣服,别糟蹋了啊。”

周顾平重新给她穿上,甚至示意她扣好衣扣:“你要什么都不算糟蹋。”

莫羡乖乖扣上衣扣,又问:“这衣服贵吗?”在北京时,她听老妈妈们讲过,小少爷的衣服都是找江浙的某位老师傅定做的,说贵却无价格,说无价格却又千金难买。

周顾平被她逗笑了:“你要是喜欢,给你做抹布也好啊。”

莫羡抱紧胳膊小声嘟囔:“我又不是扫地的。”

周顾平没听见,看了眼表:“快四点了,要回去吗?”

莫羡反问:“阿姨说你明早的飞机回美国?”

“是。”

莫羡“哦”了一声,说不出是失落还是不开心,只静静地望着夜色,眼睛瞬间失了光彩。

周顾平沉吟了一下,继续说:“手头的事结束了,我会回香港。”他看她愣住了,又笑起来,“我也算你半个监护人,自然要好好照顾你。”

莫羡没怎么听清他后来的话,只是忽然想起来老妈妈们对他的形容“幼年丧母不爱笑”,原来她们都错了,他明明这么爱笑,而且笑起来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好看一点。

05

莫羡再见周顾平是在她升中五的入学典礼上,她正坐在观众席百无聊赖地听着隔壁同学八卦。忽然,主持人的声音通过话筒放大:“接下来,欢迎校董周先生致辞!”

大概是那人走上了舞台,身边女生此起彼伏的惊讶声逐渐夸张起来,让莫羡忍不住抬头,然后便再也低不下去了。

周顾平一身笔挺的西服,暗红色的领带打在里面,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准确找到了莫羡的位置,然后冲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天!他是在看我吗?!”旁边的女生语无伦次,抓住同伴的手摇晃,激动得像是下一秒会心脏病突发一样。

莫羡抿了抿唇,拍了拍女同学的肩,一脸严肃地纠正她:“不对,他是在看我。”

这是周顾平给莫羡的升学礼物,他以如此高调的方式回归,只为了给她绝对的安全感。后来他坐在沙发上看合同,想起来这件事便抬头问她:“为过去几年我这个监护人的缺席向你道歉,顺便也算给你长一次脸,你接受吗?”

莫羡抱着水杯,在沙发上笑得直不起腰。

她在想,周家小少爷原来是个这么可爱的人啊。

周顾平兑现了他的诺言,他没再让莫羡一个人住。莫羡住三楼,他住二楼,互不打扰,亲密又疏远。

有时候莫羡睡过了头,周顾平便打她房间的电话提醒快迟到了,或者在她犹豫要不要参加同学的聚会时,二话不说带她去商场挑衣服。

商场的服务员都是人精,连连称赞莫羡好看,还赞他们感情真好。莫羡正在照镜子,听了这话身体一僵,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就听到周顾平笑了一声:“这是我家小妹。”

莫羡咬了咬唇,不敢说话,只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转过身来问他:“好看吗?”

周顾平上下打量两眼,认真地点了点头:“很漂亮。”

然后周顾平亲自开车送她去聚会地,车子驶入半山腰的别墅区,那里只稀稀拉拉屹立着几栋欧式建筑。莫羡推门下去,绕到驾驶座的车窗边跟他道别:“待会儿我自己回去,你别担心了。”

周顾平不置可否,从后座拿过来一个袋子递给她:“今日礼物,玩得开心。”

莫羡愣了一下,缓慢地接过去,是LV的新款包包,她没兴奋地立刻拿出来,反倒是木木地去看他。周顾平重新发动了车子,笑:“女孩子生来就值得最好的。”

别墅的大门突然被推开,里面明亮的琉璃灯照过来,有人踩着高跟鞋穿过草地跑过来挽她的胳膊:“我在楼上看见你好久了,快让司机回去吧,来,我们进去。”

不等莫羡做出反应,她已经被女孩拖着走出好远。她扭头去看小道尽头的周顾平,他在黑暗里对她挥了挥手,这才开着车离开。

莫羡刚刚跨进大堂,旁边端着酒杯闲聊的三个女生就围上来。她们都是同学,平时却几乎没有交流,这种聚会是第一次邀请她,也是她第一次来。

“莫羡,那天开学典礼上的帅哥是谁呀?”女生问得直接,毫不掩饰,“是哥哥?还是男朋友?”女生顿了一下,暧昧地笑起来,“还是都是?”

莫羡眨了眨眼,正想回答,旁边另一个女生笑着拍了拍手:“我就说小如对人家心怀不轨吧。”话音落下,赢得一阵女生的笑声。

那个叫“小如”的女孩子挑了挑眉,露出一个妩媚的表情:“对啊,那么帅的帅哥,谁不喜欢?”说完,又看向莫羡,“对不对啊?”

莫羡挣脱开挽着自己的手臂,后退一步离开她们的圈子。这是七八年来她第一次感到愤怒,因为有人把主意打到了周家少爷的身上,用那样轻佻的语气亵渎她的信仰。

莫羡面无表情,只是眼睛从下往上打量眼前的女孩,忽然很轻地笑了:“就你?不,你不配。”

她转身走开之前,还能听到小如在身后气得跺脚以及咒骂的声音。但她一点也不生气,因为就在刚刚,她保护了她想保护的人。莫羡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她笑起来,一直以来都是他在背后保护她,如今她也算是勇敢一次了。

最后仍是周顾平来接她的,她喝醉了,给司机打电话,电话却是周顾平接的。她在电话里一直“咯咯”地笑,重复自己很开心。周顾平来的时候,她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他叫了几声她的名字,她完全没有感觉。

周顾平便脱下大衣给她盖上,然后把她抱起来,还细心地把她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胸口。走出门的前一秒,小如拎着莫羡的包追上来,她冲周顾平隐晦地笑:“这位哥哥,今天送莫羡来的男人给她的包可别丢了,仿得挺好的。”

周顾平长得高,脖子都没动一下,斜着眼睛瞧她:“不用了,莫羡的规矩是,别人碰过的就是要丢的。”

06

对莫羡来说,除了记忆模糊的父母,最亲近的人就是周顾平了。他对她那样好,好到她有时候会有种错觉,好像他生来就是应当对她好的。但是莫羡很快便意识到,这种想法是错误的,而且相当糊涂,特别是在她打开电视,无数次看见他在新闻镜头里匆匆走过,记者却连正脸都拍不到的时候。

2007年的新年,周顾平要回老宅过年,他靠在书房门口问写作业的小女孩:“莫羡,要不要跟我回老宅?老祖宗们都说很想见见你。”

莫羡在草稿纸上胡乱画着,装出很忙的样子,摇了摇头。

周顾平便说“好”,又细细叮嘱她一些注意事项,这才转身出去,顺便帮她关好了书房的门。莫羡便立刻冲过去趴在门上,听到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大门被关上落锁,她才缓缓滑坐到地上,圈紧膝盖,埋头哭起来。

没几分钟,书房门被敲响了。周顾平的声音隔着厚厚的门听起来有些不真实:“莫羡,走吧。”他笑了,有些无可奈何的样子。

莫羡快速抹了把脸,拉开门,用力扑进他的怀里。周顾平举高了两只手低头看怀里的小女孩,在心底感慨“女孩子果然是天生就会撒娇的”。

周家老宅在香港半山——著名的富人区,位于太平山半山腰。一条公路弯弯绕绕,车子过一个又一个关卡,最后他们才在路的尽头停下。

有位老人等在门口,焦急地伸长了脖子,看到周顾平慢慢走近,忍不住上来拉住他的手,开始絮絮叨叨说话。周顾平扶着老人,仔细听着,终于找到机会打断老人说:“老祖宗,这就是莫羡。”

莫羡跟在他们身后,在老人打量的眼神里突然局促起来。她拘谨地笑了笑,乖巧地叫“奶奶好”,老人瞧了她许久,缓缓笑开:“好姑娘啊,长得跟你奶奶真像。”

老人又讲起了上个年代的故事,她和丈夫在内地走失,流浪到蜀地,多亏了莫羡的爷爷奶奶才得以活下来。说到莫羡的父亲,老人微微哽咽,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脸:“莫老先生的儿子,不应是那般结局啊。”

周顾平见老祖宗伤心起来,连忙安慰:“还好莫羡还在这儿呢,好好地在这儿。”

老祖宗又看了两眼莫羡,缓过来:“是啊,还好还有你。”

他们一路说着,进了屋子,莫羡这才看到里面一大家子人,坐了三四桌。她被安排在周顾平的身边,所有人都好奇地看她。整场聚餐下来,莫羡头都不敢抬一下,要不是周顾平偶尔给她夹菜,她真的是要把饭碗戳穿。

坐在老祖宗旁边的女人突然叫了周顾平的名字,莫羡听见他称呼她为“三姨”。三姨便欣慰地笑了,说着寒暄话:“我经常在财经新闻里看见你们公司的消息,公司是越做越好啦,阿平你果真是你们这辈里最有能力的孩子啊。”

周顾平只礼貌地笑:“大家都很厉害,三姨没怎么关注罢了。”

三姨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霍家的女儿,你还记得吗?”见周顾平思考过后点了点头,她才继续说,“霍小姐在英国念PhD,明年春天回国,有时间,你们见一见吧。”

周顾平顿了一下,没立刻回答。三姨又说:“都是从小认识的,感情自是比其他家的姑娘要好得多。”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周顾平便点了点头,应声“好”。

周顾平刚刚答完,“叮”一声,莫羡手边的银叉落到地上,不大的声音,却成功吸引来一片目光。周顾平看了一眼莫羡紧绷着的脸,主动笑:“小妹最近学习压力大,刚刚肯定是想着考试就手滑了。”他又一次极度自然地为她解了围,招手让阿姨重新拿来一副餐具。

夜里回了家,莫羡埋着头闷闷不乐地往前冲,直到一头撞上了玻璃门,蹲在地上捂着额头疼得龇牙咧嘴。

周顾平停好车走过来,连忙问她怎么了。莫羡指了指红肿的额头:“撞到了。”

周顾平把她扶起来,边说着“走路要盯着路走啊,回去给你擦药”边走进了电梯。莫羡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她看着电梯镜子里映着的他的脸,看得入了神,忘记了疼,脱口而出:“你要去相亲了吗?”

周顾平倒不惊讶,坦然点头。莫羡顺势就问:“你喜欢她吗?”周顾平愣了一下,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我都忘了她的样子了,很久没见了。”

莫羡又问:“那她长得难看怎么办?”

周顾平笑了,笑容里却尽是苍凉:“莫羡,你还太小,等你长到我这么大了,站在我的位置上,你才能体会到高处不胜寒。”

莫羡轻哼一声,仍旧坚持着自己的逻辑:“如果霍小姐不漂亮,那还真的是便宜她有个这么帅气的男朋友了。”

周顾平笑起来,心底一片柔软。

莫羡瞪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他,她仿佛能够听到心脏一点一点被侵蚀的声音,忽然问:“那我呢?你不是说不会让我一个人了吗?”

周顾平没来得及回答,电梯门开了,“叮”的一声轻响,仿佛吵醒了谁的好梦。

07

2012年四川雅安地震时,莫羡正在雅安边界采风。她背着沉重的画板和相机滚到山崖下面,画板救了她一命,挡住了山顶落下来的一块碎石。

后来她被消防队员救出去,才知道她经历了一场怎样的劫难。养了半天,她便从医院爬起来,投身到了赈灾活动里。

祁童就是在这个时候重新获得莫羡消息的,即便此刻离2005年两人在北京分别已有七年,他也第一眼就在那个视频里认出了她。他有瞬间的愣神,然后才缓慢笑起来,记忆深处那个被堵在陌生街角手足无措的小女孩的形象逐渐明朗起来,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来,好像本能性保护她这件事,是他这么多年都没改掉的习惯。

那是一个陌生邮箱发来的文件,他下载完毕再看,邮箱就已经被注销,像是某个人特意发给他的秘密文件。他点开视频,是一个新闻的片段,摄影师的镜头一直晃着,记者背后隔几秒就跑过一个瘦小的身影。起先他只是觉得有点眼熟,后来记者叫住了她,镜头定格在她的脸上,他惊讶得几乎失手把水泼在电脑上——

她还是那个样子,瘦瘦小小的,脸上的婴儿肥掉不下来,眼睛漆黑如点墨,像一只受惊的鹿。她额上还打着绷带,急急忙忙地回答记者的问题。

祁童没有犹豫,立刻买了最近的航班,飞机夜里十二点在双流机场降落,他又报了名跟着志愿团队进入震区。

最后他找到她的时候,她累得躺在一车矿泉水上睡着了。他没想过还能再见到她,在他回国去北京找她,但几次都寻而无果的时候,他一度以为这辈子都不能再见到她了。

还好,还好。祁童呼出一口气,还好她还安全地在自己面前,然晒黑了点,长高了一点,但那张脸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莫羡醒来看见祁童,先是愣怔了许久,然后才不确定般慢慢叫出他的名字:“祁童?”祁童笑着拍了拍她的脑袋:“我可是为了你专门来这里的,你居然没一眼把我认出来。”

莫羡拍开他的手,“嘻嘻”地笑:“你都长这么帅了,我不敢相信嘛!”

他们在震区做志愿者搬运物资,常常忙得没时间喝水、睡觉。祁童就一边忙碌着一边跟她聊天:“后来我去北京找了你好多次,老妈妈们都说你去香港了。我问她们你在香港哪里,她们又摇摇头什么都不说,特别神秘。”

莫羡突然就想起来那个眼若晨星的男子。半晌后她了然一笑,他不是神秘,只是低调罢了,否则,那样庞大而枝繁叶茂的家族,又如何安然地维持到今天。

祁童又说:“你不知道,加拿大哪有北京好玩儿啊。我们有段时间住在魁北克,那里的人法语、英语夹杂着说,差点没把我脑袋搞大。幸好后来爸爸工作调动,我真的是这辈子都不想去那儿了。”

莫羡抿着嘴笑:“你怎么话还是那么多?”

祁童便挠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

后来赈灾结束,他们随大部队回了成都,一群人约着去吃火锅,莫羡和祁童便趁机跑开,偷偷去了小区楼下吃饭。

祁童问她:“2008年四川地震时,你没在四川吧?那时候我看到消息吓死了,要不是妈妈拦着我,我肯定都跑来做志愿者了。”

莫羡摇摇头,夹了片土豆放在他的碗里:“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她却兀自回忆起来,2008年的春末,她还在香港呢。那时候中学快结束了,她在聚会上喝得烂醉,被周顾平接回家。他细心地给她擦脸,她却蓦然睁开眼睛。安静的对视中,她忽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翻身起来搂住他的脖子亲吻他。

他的嘴唇很冷,像冰块,让人忍不住想要融化。莫羡近乎僵硬地贴紧他的嘴唇,感觉他高高的鼻梁贴在自己的脸上。她想叫他的名字,却猛然被他推开,按在了沙发上。

莫羡咬着下唇,看他满脸隐忍,似乎狠不下心来伤害她,又似乎只是习惯性地纵容她。她恶狠狠地擦了擦嘴唇,挑衅一般看向他:“你在怕什么?”

周顾平仿佛受了刺激,猛然贴近,却在碰上她的前一秒堪堪停下。他离得那样近,呼吸尽数扑在她的脸上,烫得她落下泪来。

最后她哭着祈求他:“你答应我,不要和霍小姐结婚好不好?你说过你不会让我再变成一个人的,周顾平。”

莫羡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

周顾平却只是按着她的肩膀,仿佛要把她钉在沙发上一样,他的眼眶渐渐红了,却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我本应有个妹妹和你一样大,但她命不好,是个死胎。”

“每次看见你,我就觉得在看她,不然你以为我凭什么对你这么好?”

那天以后,莫羡拖着行李箱仓皇逃离香港,她把行李箱夹层里意外出现的几颗钻石当了换钱,开始学摄影和画画。

她不敢看财经新闻,怕看到那张熟悉的脸会号啕大哭。有次喝醉了,她上网查他的名字才幡然醒悟,周家移居香港之时,便是他们从内地的历史上消失的时候。她听周顾平说过,周家太爷最初在清朝为官,家底丰厚。民国时期,周家人有的做了商人,有的继续仕途。再后来,周家人便移居香港,从此过上了极为低调的生活。莫羡在网上查不到他们的消息,自然是应该如此。

她自嘲一般笑了起来,原来,周家才是世人寻而不得的桃花源,而自己,真不过就是做了一场好梦罢了。

由此,莫羡终于明白,她真的找不到他了,这辈子都找不到他了。

祁童不知道为什么吃着吃着饭,莫羡就突然哭起来了,他手足无措地扯来几张卫生纸给她擦眼泪,又不知如何安慰她,只能任由她发泄。最后,她哭得狠了,抓住他的胳膊就咬。祁童疼得闷哼了几声,然后用另一只胳膊用力把她圈在怀里。

他一边像哄婴儿一样拍着她的背,一边安慰她:“莫羡不哭,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08

周顾平将一辈子记得1999年的秋分,小女孩拉着自己的衣角,眼眶红红地望着自己,眼神怯弱而又闪闪发亮:“你还有糖吗?”

他有时候都在想,也许这就是命中注定吧,哪怕初见时不过觉得那个小女孩清澈的眼睛值得他花一辈子去守护。

遇见她的那一年他十七岁,老祖宗一通电话将他从英国机场召回来,让他去北京接一个小女孩。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后来他会和这个女孩朝夕相处那么几年。

他们相差了九岁,四分之三个轮回,他将是她永远的长辈。长兄如父,他不可能喜欢她,他也没有喜欢她。她终归是太小了,以为只要是单纯而热烈的爱,就能一直到永远。

永远是假象。

可他还是忍不住去内地看她。远远地站在路的尽头,他把车窗降到一半,看她抱着课本和同学有说有笑地走出校门。他忽然觉得,这才应该是她的人生啊,而不是终日沉默地躲在角落里一言不发,不敢与陌生人接触,孤独得像一只离群的大雁,找不到自己的南方。

上个月,她和一个叫祁童的男孩子去了加拿大,他们好像是恋人关系,这次回去应当是去见家长吧。说起来,还是他给那个男孩发了邮件,他们才能重聚的。就算她开始了新的生活,他也会依照自己的诺言,一直照顾她。

这一生一世,她都是他心底的小姑娘。

09

莫羡偶尔还是会记起那个人,记起凌晨的香港城,他穿着黑色的大衣站在太平山上,脚下就是灯光璀璨的维港;记起他在升学礼上温柔的笑容,记起他抱着自己走出哄闹的别墅,记起他的一举一动,记起他笑着时眼角细细的皱纹。

他是那样好的人,好到自己不敢爱他,好到哪怕他不爱自己,自己也恨他不起来。

他是真的对她好,真的把她当作自己的小妹,真的愿意花一辈子守护她。这是他的想法,莫羡从来都清楚地明白。

后来知道他要订婚了,要结婚了,要和另外一个女人过完一生,她几乎失去理智,把他按在沙发上亲吻。由此,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便瞬间炸开,内心灼烧的火焰让真实无处遁形。

就像是一场梦一般,她人生的前十七年。

哪怕是在梦里,她也舍不得惊扰他一分一厘,就想把那些快乐而温馨的日子一次又一次回味,直到它们深深刻在岁月的年轮里,下辈子也忘不掉。

她知道后来还会遇见无数对她好的人,但永远也不会有他那样的人,值得她用一辈子去感谢。感谢他在她穷途末路时给她绝处逢生的机会。

一辈子这么短,她还能爱他几年?不过一眨眼,尘归尘,土归土,而他总会遇到那个值得他用最热烈的爱去守护的爱人。

即便那人永不会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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