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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不负遇见

2020-09-03 23:38:17美文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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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默默安然我会告诉他,在那一刻我已经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了。是心酸。1:我想留下我心底对于之彦从未戒掉的喜欢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于之彦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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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不负遇见

文/默默安然

我会告诉他,在那一刻我已经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了。是心酸。

1:我想留下我心底对于之彦从未戒掉的喜欢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于之彦发了一条微博,内容是一个秒拍小视频。视频里于之彦穿着最近很流行的被子似的羽绒服站在东北被雪覆盖的大街上,鹅毛雪片还在纷飞,他兴奋得像个孩子。

即使在梦里,我都感觉到了欣慰,甚至幸福,可当我醒来,特意翻出他的微博来看,看到他上一次发微博的日期是一个月前。

我和于之彦已经失去联系小半年了,我知道他活得好好的,我也活得好好的,但我们没有任何一次通信,因为我拉黑了他所有的通讯方式,虽然偶尔我会翻出来看,但我不会留下任何蛛丝马迹了。

这对他而言并不是最好的结局,但对我而言却是。我曾经以为自己可以为他抛弃所有自尊,但走到最后我才发现原来自己终究还是想留下些什么。

我想留下我心底对于之彦从未戒掉的喜欢。

我想留下我人生不可复制的十年一往无前。

2:他无法喜欢上我,也是理所当然的

十六岁那年,我随工作变动的父亲一起迁到广州生活,那时候我非常不情愿,每天郁郁寡欢。我不习惯南方的生活、南方的饮食,也听不懂他们日常说话,我离开了所有的朋友,插班进了陌生的学校。

但我没有办法抗拒,因为母亲走得很早,我一直和爸爸相依为命。但爸爸是个不擅于表达情感的人,他每天沉默寡言上班下班,我们并不亲近,两个人在家时经常静得连脚步声都觉得突兀。

虽然羞于启齿,但那个时候我真的非常孤独。我常常一整天一整天地发呆,觉得自己就像一片被风吹落、一点点干枯的叶子。

就在那时,于之彦出现了,他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跳动的光点,彻底吸引了我的目光。

我和爸爸住的是他单位临时分配的住所,非常旧的居民区,楼和楼挤在一起,间距小到可以忽略不计。我做功课的桌子摆在窗口,对面就是另一栋楼,下面只隔了一条只容一人经过的小巷,我甚至可以看清对面吃什么饭菜。大多数时间我都挂着窗帘,只有想透透气时才会往外看。然而那天当我开窗换气,正看到斜四十五度角的二楼窗口有个人在往外爬。外面没有防护窗,他腿迈出来后只能踩着一指宽的边儿,然后再很深地下着腰把上半身伸出来。

因为我也住二楼,我很清楚高度如何。一时间我也搞不清楚他究竟想干什么。他很年轻,有一张可以称作俊朗的脸,穿着打扮很干净、很休闲,不像是会想不开,或者走投无路的样子。

“喂……”我下意识叫了一声,但声音很小,我不太习惯大声说话。

与此同时他松开手,果断地跳了下去。我惊愕的叫声还堵在喉咙口,他已经稳稳地落了地。他就像是舞台上那些吊着威亚的演员一样,摆着帅气的姿势屈膝落地,之后轻轻松松地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是那么流畅自然,令我咂舌。我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想着他应该是没注意到我。可他却忽然潇洒地转了个圈,回过身朝我单眼眨了一下,做了个OK的手势。

那个时候我只是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还搞不清楚自己感觉到的究竟是什么。可是我确实感觉到了什么,好像是有一道闪电将眼前的世界迅速地照亮了一瞬,又或是莅临大地的第一缕春风将所有花草全部唤醒了。

从那之后,我开始关注那个窗口,又看到过几次他从二楼跳下来,这好像是他的一种出行方式,而他也很快注意到了我。终于有一次,他在落地后没有从原本的方向走,而是转过身来,走到了我的窗户下面,仰头问:“要不要出来玩?”

犹豫了一秒钟,我飞奔下了楼。

我初来乍到,哪里也不认识,任由于之彦带着我拐到了一座很大的市民公园。在公园的角落里有个旱冰场,场地里有围成一圈的铁栏杆,不会滑的人大多是扶着栏杆。我第一次租鞋子滑冰,轮子比我想象滑得多,我猛地站起来,直接就摔了个结实,脑袋狠狠撞在后面的椅子上,当时就蒙了。

“喂,你没事吧?”于之彦吓了一跳,蹲到我面前扶我。

我只能感觉到他的手伸到我的脑后揉了揉,那时是冬天,他的手冰冰凉的,可我一下就清醒了。

我揉了揉眼睛,明明疼得想哭,却还是笑着说:“没事。”

当时我已经想放弃了,因为我本来就不是一个运动能力很强的人,但于之彦硬是抓起了我,他倒退着引着我一路歪歪扭扭蹭到了栏杆边。冰冷的手指接触久了也会有温度,但那温度稍纵即逝,当他松开我的手,我就只能去摸冰凉彻骨的铁。

于之彦滑得非常好,他在小小的场地中来回穿梭,轻盈得像燕子,而我只能拽着铁管慢吞吞移动着,即使这样还总是打滑。他每次经过我身边时都会朝我笑,我看不出来他是不是在笑我笨,但我期待这一刻。

我们玩到太阳落山才往回走,适逢周六,但爸爸一样还是上班,我需要自己吃晚饭。于之彦也不着急回家,我们慢慢悠悠溜达着,半路他买了糖水给我吃。

我生在北方,其实不习惯喝甜汤,但我什么都没说,两个人蹲在台阶上一口一口将糖水喝完。

“你为什么非要从窗口往外跳啊?”我问他。

“因为大门出不去啊。”于之彦耸耸肩,“我妈想让我复读,我不愿意,我们正在斗争中。她每天出去时就锁门,想逼我就范,不过她想不到二楼的高度困不住我。”

“你考试成绩不好吗?”

“还行吧,只是没考上她想要我去的学校,但我本身也不想去那所学校啊。”

他撇了撇嘴,但眼神很坚定。

于之彦比我大两岁,已经高考完了。他本身成绩很好,是我追都追不上的分数。但他妈妈望子成龙的心太厉害,着实有点独断。而那时的于之彦浑身反骨,不受摆布,他信奉的是自由比天高。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没遇见爸爸,一切正常。但我回到那扇窗口前没过多久,就听到了对面的吵嚷声,在其中,我听到了于之彦的声音。我关上了窗子,缩在窗户下面捂住了耳朵,声音没有被彻底阻挡,只是变成了破碎的窸窸窣窣。

仔细想想我和于之彦的相识是很不美好的,我将脑袋摔了个包,在他面前露出了不能再蠢的样子,还见证了他和他妈妈冲突的爆发。

他无法喜欢上我,也是理所当然的。

3:于之彦能给我的温柔,从来只有这么多

之后的一个星期,我常常和于之彦出去玩。在他的怂恿下,我终于鼓起勇气像他一样从窗户迈出去,但我坐在窗沿边,怎么都不敢往下跳。

“没事,我接着你呢。”于之彦仰着头朝我招手。

“你接得住吗……”

“你这是不相信我啊。”他扬扬眉,“那我走了。”

说完他真的扭头要走,我赶忙叫住他,眼一闭就跳了下去。等他的手臂像钳子一样死死抱住了我的腰,我的脚稳稳落了地,我才敢睁开眼睛。我的脸离他那么近,我看到他眼睛里的笑意,像春日里穿过刚长嫩芽枝条的一缕阳光。

我在他的注视下,感觉自己被点亮了,变成了一团轮廓模糊的美好光晕。

那是我第一次将自己和美好联系起来。

可是命运仿佛在嘲笑我可笑的幻觉,那天晚上我在家里一直等,爸爸也没有回来。我窝在客厅沙发上似睡非睡,在半夜两点被电话叫醒,是爸爸单位的人,他们开车来接我去医院。

爸爸在单位突然昏厥,被送到医院时已经没了心跳,虽然经历了几轮抢救,断断续续醒来过几次,可最终还是回天乏术。我到医院时,他身上连着机器,已经走了,没有留下任何一句话给我。

医生宣布了爸爸的死亡时间后,我在他身边坐了很久很久。我没有力气哭,我只是不自觉地回忆,然后发现我和爸爸并没有什么美好亲昵的回忆。他太累了,夜以继日地工作赚钱,他或许觉得能给我的也就是这样了。

他终于解脱了,不再需要背负我的未来,不再需要去重复日复一日的明天。我站起来俯身对着他憔悴的脸,笑着对他说:“爸,好好睡。”

我的眼泪一滴滴砸在他的脸上。

我在广州无亲无故,是爸爸单位的人帮我操持了葬礼。有些邻居来打了声招呼,但于之彦的妈妈没来,于之彦一个人出现在灵堂外面,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服。

他看着我,嚅动着嘴唇,但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别说了,我没事。”我努力朝他笑笑。可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末了,他抬手在我头顶拍了拍,转身离开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的黑暗里,忽然很想追上他,但我没有。

我还没有满十八岁,但也没有人会把我当成小孩子看了。房子是单位给爸爸暂住的,虽然他们同情我的遭遇,但不能留给我住。我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是回祖籍联系那些远房亲戚,看他们能不能照顾我,二是自己生活。

我当然选择后者。

拿着单位给爸爸的抚恤金,我在广州租了一间很老、很小的房子。搬家那天,我一次性看见了三只巨大的蟑螂,吓得我直接哭了出来。于之彦帮我搬家,利落地打死了蟑螂,笑我:“你以后总会习惯的。”

“我不会。”我敢肯定。

“那可惨了,你光剩被吓哭了。”他的语气说明他完全是在捉弄我,我虽然生气,却忍不住扬起嘴角的笑意。

那天晚上于之彦没有走,他说难得有一个他妈妈不认识、自由的地方。那天新闻说凌晨一两点钟的时候会有一场声势浩大的流星雨,当时我还不知道,再大的流星雨,从地球上看,也仅仅是零星的一两颗。我俩搬了小板凳,坐在漆黑狭小的阳台外面等。从我家阳台望出去,视线会被无数的楼挡住,只能看见头顶长条状的一小片天空。我俩就肩并肩,傻傻仰了几个小时的头。

可是我的内心无比安宁。一直以来,我都觉得我在世界上是孤身一人的,即使爸爸还在的时候也是如此。可于之彦在我身边时,给了我一个清晰的错觉,我终于可以抓住些温度了。

忽然,于之彦的上半身朝我这边倒来,重重地靠在了我的肩膀上。我下意识想躲,他的头却往我的颈窝里埋得更深了,我就这样僵住了。

可就在那个不期然的瞬间,我抬起头,看到一束银光飞快划过了长方形的狭小天幕。

我根本来不及许愿望,我只是高兴得想哭。

但那天之后,于之彦就离开了,他只是给我发了条信息说他去重庆念大学了,没有说更多。到那时我才意识到,或许他早就想走,却碍于我家的变故,多等了等。

于之彦能给我的温柔,从来只有这么多。

4:你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吗

爸爸留下的钱供我念完大学还是可以的,只是还需省吃俭用。我像往常一样上课,没想过有一天于之彦的妈妈会找到学校来。我这才知道于之彦是和妈妈大吵一架后离家出走的,虽然猜到了他是去上大学,但于之彦非常倔强,对家人避而不见,并且声称从此万事靠自己,不再需要家里的任何帮助。

于之彦的妈妈是查了他的通话记录才找到我的,她根本不知道我是怎么认识他的。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和于之彦的相识短促得像一个闪光点,对于其他人来说都等同于不存在,即使是于之彦也没有在意,只有我抓住了,还念念不忘。

那个时候我下定了决心,要考上于之彦的大学,我要在两年之后名正言顺地出现在他面前,让他再也无法忽略我。

我咬着牙努力了两年,那两年我完全没有交朋友,我变得异常孤僻和冷漠,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我的脸变得苍白,长了很多斑,人也胖了很多,显得很木讷,邋遢得完全不像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

但我最后成功了,我在高考中发挥得超乎寻常的好。收到成绩单那天,我对着镜子自己剪短了头发。看着碎发纷纷落下,镜子里出现了一张完全陌生的脸,我丢下剪刀,蹲下去号啕大哭。

那个时候我觉得自己已经用尽了生命里全部的勇气,但后来发生的一切证明那时的我太天真了,我根本不了解爱是这世间最强大的致幻剂,能让人明明痛得要死却仍旧笑着将自己燃烧殆尽。

就在我满心期待着要去重庆读书时,于之彦的妈妈再次找到了我。她确实是个眉眼很凌厉的人,气势非常强,但她看着我的表情很犹豫,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半天才开口:“我听说……你也考到重庆了?”

“是。”

“那你能不能替我给我儿子捎点东西过去?你也别说什么,丢给他就行。”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实在没办法拒绝一个母亲这样的要求。想来于之彦走后大概极少和家里联络,可当妈的哪里真会记恨那么久,肯定暗自担心着。

于是我变成了她能抓住的救命稻草,我带着她的嘱托到了于之彦的面前。可我没有注意到关键的一点,我努力了两年,希望以一个单纯的朋友身份出现在于之彦面前,却仅仅因为一些衣服杂物在他眼里变成了他母亲的代言人。

他最初见我的喜悦,在我递上东西的那一瞬间就消失了,他强行控制住表情,语气却冷了下来:“谢谢。”

那天晚上,于之彦甚至没陪我吃顿饭。

我和于之彦不在同一个系,他大三,我大一,我需要机关算尽才能“偶遇”他几次。大学和高中完全不同,在完全敞开的环境里,我全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从前我仅仅感觉自己和一个班级格格不入,而现在我觉得我和整个世界格格不入。

王尔德说,生活是很罕见的,大部分人仅仅是存在而已。而那个时候,我连自己的存在几乎都丧失了,我来这里只是因为于之彦。如果没有他,我去任何城市,去哪所学校都没有差别。

而于之彦的妈妈经常把给他的东西寄到我这里来,我每次拿给他,他的表情都很古怪,他总是长久地盯着我的脸。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能低下头去。我很害怕他有一天会说出,他不想再见我。

大二那年的圣诞节,于之彦搞了个大动作,他当众对一个叫林翎的女生表白了。他用了好多好多的花瓣形状的蜡烛在女生宿舍楼下摆了一个巨大的心,大到什么程度呢?大到可以把“林翎”两个字清晰地摆在里面。从远处看,那一片的天空仿佛都被染成了粉红色,空气中弥漫着蜡烛刺鼻的香气,虽然是劣质的浪漫,但让人无法忽视。我夹在起哄围观的人群里,仰头望着女主人公的窗口。我想象自己在那里往下望去,整个世界灼灼燃烧的火焰都是他给予我的爱,我会觉得难以承受的。

可林翎不是我,她是于之彦那一届出名的校花,她是能和所有男生保持暧昧关系,却不给任何甜头的女生。她慢吞吞地走出来,悠然地趴在阳台上和下面站着的于之彦对视,笑着喊:“你老不老土啊?”

她一句话,周围就开始哄笑了,我紧张地盯着于之彦的背影,却见他只是微微梗了梗脖子,朝上面爽朗地喊着:“我这个人就是老土,老土的人,但心真。”

有男生吹着口哨喊:“说得好!”

我默默往后退了几步,彻底躲在了人墙后面,单手扶住了一棵树,缓缓蹲在了黑影里。

“花呢?”林翎俏皮地问,“表白连花都没有?”

“当然有!”

话音未落,我就看到于之彦冲出人群朝我跑了过来,我完全来不及躲闪。他冲到我近前才看到我,他猛地一愣,用表情问我在这里干什么。但不等我回答,他就绕开了我,点燃了藏在我背后不远的烟花筒。

我在突如其来的巨响中发着抖,抬头看见了漫天花火朝我坠下来。它们离我是最近的,可它们中没有一朵是为我绽放的。

突然我感觉到脸上凉凉的,伸手一摸,眼泪不知何时居然已经流满了整张脸。

但林翎最终还是拒绝了于之彦,她开玩笑地说:“烟花留不住。我要天上的雪莲,你能摘给我吗?”

然后她从上面丢下来一只装满水的最大号可乐瓶,水瓶掉落在蜡烛心形中心的地面上,浇灭了一大片的蜡烛,让于之彦从摇曳的火光里跌入了黑暗里。

人群逐渐散去,带着看了一场圣诞闹剧的满足各自回到自己的生活,楼上林翎窗台的窗帘已经拉上了,她不会再出来,宿管站在门口督促于之彦必须收拾得一干二净。

我终于找到了自己能出现的时机,我用力吸了吸鼻子,抹干净脸,跑到了于之彦的身边。他转头看了我一眼,脸上的表情很模糊,不过并没有多少意外:“你还没走啊?”

我没说话,跑去一盏一盏吹灭还燃着的蜡烛。我在不断的站起蹲下中微微发晕,居然感觉到了一丝丝幸福。那些光和暖终于有那么一点点独属于我了,虽然只是拾别人的残羹。

我帮着于之彦将所有的蜡烛一根一根丢进了垃圾桶,零点就这样来临了,很多窗口的灯都熄了,但这一晚没有熄灯时间,所以还是有隐约的音乐在黑夜里飘荡。

“给。”我俩都累坏了,他在超市买了两罐啤酒,拉开拉环递给我一罐。啤酒很冰,我把手缩进袖口,隔着袖子将啤酒抱在手心里。他轻巧地荡起啤酒罐,和我的相撞,淡淡地说:“圣诞快乐。”

然后他大口喝掉半罐,长叹一口气躺在了地上。我坐在他的身边,小心翼翼看着他。

“白玥。”于之彦看着我,突然笑了,“你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吗?”

我的心突然漏跳了一拍。

“算了,你还不知道吧。”

他哈哈笑起来,又翻身起来,随手拍了拍我的头。

于之彦看我的眼神就像看没有七情六欲的小动物,在他的眼里,我仅仅是一个符号罢了,我也不需要给他什么安慰与回答。

可假如我能说出口,我会告诉他,在那一刻,我已经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了。

是心酸。

5:救命这种故事,就仅仅是故事罢了

于之彦大四临毕业的冬天去新疆玩,我原本是知道的,他和几个同学一起去,我以为他们仅仅是毕业旅行。

但人生的转折永远是直角,不会让你提前看到一丁点端倪。当我接到于之彦的电话,我只听到他在新疆狼塔C线被困了两天,快撑不住了。他要我带话给他妈,说他对自己的一切决定都不后悔,但希望他妈妈能好好活下去。

再之后电话断了,再也打不通了。

当时我没有理智,根本想不起去传递什么“遗言”,我也什么都不懂,报了几轮警,一层一层地找,最后才和负责的搜救队联系上。我自己也直奔了新疆。

我坐了很久很久的硬座火车,到达那里时,我筋疲力尽,两天没有合眼,却又半点都不困。狼塔之路是穿越天山北线最危险的一条路,而其中C线是险中之险,是那些专业的探险高手才敢挑战的线路。而于之彦几个人连经验都没有,自以为身强体健,没有办理任何手续就进去了。

搜救队搜救了五天,人陆陆续续被找到,但就是没有于之彦的影子。其中一个人说于之彦在攀爬的时候钩子断了,摔下了河。长久的疲惫和水土不服在那一刻彻底压垮了我,我当场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我又做了从小到大的那个噩梦。那年我五岁,爸爸加班的时候只能把我锁在屋里。有一天晚上我被烟呛醒,原来是隔壁家着了火,火势蔓延了过来,我出不去,缩在墙角号啕大哭,直到消防员破窗将我抱出去。很多年了,我看到有人抽烟就害怕,闻见烟味就恶心,我甚至更喜欢北方的严寒,而不喜欢长长的夏天。

可是偏偏我搬家到了广州,偏偏我又因为于之彦到了炎热的重庆。

我从噩梦中醒来,脸上全是泪水。我发现自己在医院,于之彦就躺在我的身边。他瘦了很多很多,两颊都凹了进去,脸上胡子拉碴。但他很幸运,没受严重的伤,仅仅是饥饿、脱水和冻伤。

我在病床前守了他二十几个小时,他终于缓缓转醒,将视线的焦点定在了我身上。

“是你啊……”

他朝我淡淡地笑,眼神中并无意外,却藏着一些不属于他的深邃。我想我绝对不是他大难不死后第一个想见的人,他给我打电话仅仅是因为不好意思直接给他妈妈打电话。救命这种故事,就仅仅是故事罢了。

但是这些我都不在意,我只希望他活着。

“天啊,怎么会那么难走。”于之彦身体好些之后,开始给我讲狼塔C线的情况,“可是景色真美啊,美得恐怖。你说那些驴友为什么非要自讨苦吃?”

“那你又是为什么?”

“因为这是天山啊。”他突然激动起来,“林翎不是想要雪莲吗?”

我愣愣地盯着他的脸,意识到他是说真的。他真的是为了这个可笑的理由以身犯险的。

我眼眶发热,只能低头苦笑,用淡漠压制哽咽:“偷挖雪莲可是犯法的。”

于之彦哈哈大笑,明显是笑我的单纯:“我也没想到真能找到啊,但我来了,我努力过了,我想着总能感动她嘛!”

“你就这么喜欢她吗?”

我泪眼模糊,连自己紧握的拳头都看不清楚。

“那当然,她那么漂亮,校庆时在台上跳舞,比灯光还耀眼,你去学校问问,有哪个男生敢说不喜欢她。”说到这儿,于之彦突然哼笑一声,“反正说了你也不懂。”

我迅速站起转身,说:“我去问问多久能出院。”接着就跑出了病房,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一头撞到了搜救队的负责人身上,我仓皇抹脸,抬头看到还有当地的警察。他们进去和于之彦谈话,我站在外面贴着墙隐约听到了一个数字。

因为于之彦他们几个是非法进入狼塔线的,属于“主动失联”,搜救队几天的开销应该由他们自己承担,而对于还没有彻底进入社会的我们来说,那是个天文数字。

搜救队的人和警察并没有逼迫他们,只是希望先联系他们的家里人,其他几个人都通知了家里,只有于之彦死活不答应。

“白玥,白玥你能不能帮帮我?”搜救队的人暂时走了以后,于之彦惊慌地攥住我的手腕央求,“我不想让我妈知道。这笔钱我们几个人平分下来没有多少,你再借我一点好不好?”

他的身上已经没有了当初从窗户一跃而出时潇洒少年的影子,他有了欲望,他有了恐惧,他不再是自由自在的了。

可我终于有了唯一一个让他欠我的机会,他会因为欠我而永远把我这个人记在脑海的角落里。

我答应了他,我借了钱给他,解了他的燃眉之急。我让他给我写了字据,字据上没有写归还日期,只写了于之彦于某年某月某日欠白玥X万元,以此为凭,然后我俩把手印按在了两侧,莫名有一种结婚证书的喜气。

我是和于之彦一起回学校的,他的事迹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已经闹得尽人皆知。有人觉得他潇洒,但更多的人觉得他蠢,害人害己,受惩罚是应该的。没有人将他去新疆的事情和林翎联系在一起,除了林翎自己。

她想到了,她很震惊,所以她主动拦住了于之彦的去路,当着我的面,当着所有人的面,抱住了于之彦的脖子。

于之彦愣了一秒,立刻抱起林翎转圈,他又恢复了从前的笑容,就像在旱冰场嘲笑摔倒的我时,毫不遮掩,肆无忌惮。

当他转到面对我的角度时,他朝我吐了吐舌头,似乎想和我分享他的喜悦。

我勾不起嘴角,就默默离开了。

那一年重庆难得下了一点点雪,根本无法积起来,可即便如此,于之彦还是感觉难受,他再不愿意看见雪,说雪的气味令他心慌。那一年天山的雪似乎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心理阴影,毕业后他带着林翎一起回了广州,期盼着他的一生都不会再见到雪。

于之彦终于回家了,带着漂亮的女朋友,他轻易地和母亲言归于好,母子两个似乎都遗忘了我这个曾经的传递者。

在于之彦毕业后不久,我做了个决定,我离开了没有朋友的学校,决定去走一条更加孤寂的路。

与于之彦有关的路。

6:幸运的是,我终于有自信说我不想变成她了

再见到于之彦是一年半以后,我们借助一个节日问候开始聊天,最后约了见面。他在深圳工作,我飞过去见他。

在飞机上,我幻想着步入社会后的于之彦会变成什么样子,他或许会变得精明、市侩,他身上的少年气会更少一点,但即便我拼命地往坏里设想,当我看见他,还是感到悲凉。

于之彦的外表仍旧干净爽朗,可他浑身都写满了无所谓,随时随地散发着颓然之气,他对未来、对自由的向往极快地被生活消耗掉了。

看着他,我想起了爸爸,他们都是被生活压得抬不起头的人。

“怎么?过得不顺心?”我问他。

我们在24小时茶餐厅吃饭,他一杯杯地喝啤酒,笑着问我:“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没有说话,耸耸肩,等着他自己说。

于是于之彦反反复复和我讲他和林翎回环往复的纠缠,林翎心高,时常嫌弃他,他俩隔俩月就闹一次分手,但假如林翎遇到点什么不好的事,她立刻就会回来。

“我们两个就是冤家,注定是要互相折磨到死的。”我一口酒没喝,于之彦一个人却喝醉了,他眯起眼睛看着我,忽然笑了,“白玥,你变漂亮了。”

“是吗?”

我希望他能多看到一点我的改变,可他很快又说回了林翎身上。

那天夜里,于之彦喝得人事不省,我打车送他回住处,把他的肩膀搭在我的肩上,拖出出租车。我现在很有力气,足可以背着他上楼,可我停了下来。我俩坐在没有路灯的黑夜里,他靠着我的肩膀沉睡,我默默对他诉说了这一年半我做了什么。

我用了半年时间做魔鬼训练,最后我减下去了三十斤,腿和胳膊上全都是清晰的肌肉线条,我的力量增长了二十倍。然后我开始混迹于一个个业余的、专业的探险队伍,穿越了一座座雪山。从初级的四姑娘三峰、哈巴、雪宝顶……到慕士塔格峰、雀儿峰,我遭遇过严重的高反和无数次雪崩,我从布满锋利冰凌的滑坡上滚下去过,厚厚的登山服都被划破……可是我一次次坚强地活了下来。每一次我站在山顶,四肢和脸都被冻得完全感觉不到。我呼吸着薄荷味的空气,放眼望去,满目只有黑白分明的山峦。我感觉自己离这个世界很远很远,可奇怪的是,我不觉得孤寂,我觉得自由。

很可笑的是,于之彦仍旧害怕看见雪,他此生可能都不会踏上任何一座雪山,而我却在离他最远的这条路上找到了自己。

而最开始令我下定决心的原因其实是—

“我会替你找到那朵雪莲的。”

我把自己手机里我拍的很多雪山的照片发到了于之彦的手机里,手机铃声让他微微转醒了一下,他的睫毛动了动,眼睛并没有完全睁开,但他的嘴角挑了起来。我拍了拍他:“走啦,回去睡。”

我将他扔在床上,倒了杯水放在床头就要走,他的手指勾了一下我的手。我回过头,看见他彻底醒过来,眼睛在黑夜里闪亮亮地看着我,就像在爸爸葬礼上一样欲言又止。而这次我没有再逞强,我问他:“你想说什么?”

“白玥。”他用两根手指勾住了我的手指,轻轻晃了晃,“谢谢你,对不起。”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身体里有东西在缓缓下沉。许许多多的回忆像雪一样纷飞而下,将我的脚死死锁住。我记起他穿着一身黑色站在灵堂外,当时他是想和我告别,可最终他没有说;我记起每次我替他妈妈送东西给他时,他的表情都很古怪,我曾以为他是不想面对那些东西,可或许他是不想面对我;我记起在新疆的医院,他醒来见到我,居然是意料之中的眼神……他早就知道,他只是没办法爱我。

我打了个冷战,突然神思清明。我蹲下来,笑着对他说:“我申请加入了户外运动协会,可能会考向导证,然后找一个最美的雪山脚下住下来。如果有一天你克服了不愿意见到雪的毛病,就来找我。”

说完我站起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的住处。

我该说的都说了,我想让他知道,如果有一天他想要放下现在的所有纠缠,他想回到只要有一两个小时外逃时光就能开心的最初,我随时在。

在我还没有离开深圳时,就收到了于之彦的回答。他给我转了一笔账,是当年我替他垫付的救援的钱。

我们终于两清了。

半年后,我跟一支商业队伍去尝试爬希夏邦马峰,它虽不及珠穆朗玛峰有名、凶险,但它也是喜马拉雅线上很有名的一座高峰,是中国境内唯一的八千米级的高峰。

我们一行人分段往上,选择停下的人越来越多,每往上一点,死亡的阴影就越清晰,极度的寒冷和缺氧折磨着我的神经,可我没有放弃。我们尝试了三次登顶,终于在一个清晨的五点钟登上了七千多米海拔的顶峰。远处的云层预示着将有风雪来袭,我们甚至不敢在上面多待五分钟,立刻就要往下走。

队伍里一个为了摆脱失恋阴影开始接触登雪山的女孩,坐在一块石头上放声大笑,一边笑,一边流眼泪,山谷里全都是她制造的回音。

我摘下手套,刺骨的严寒立刻就想将我冻僵。我颤抖着从怀里翻出了一张字条,然后蹲下来在雪里挖了一个坑,将字条埋了进去。

那是于之彦写给我的欠条,是我们此生唯一的契约。

我幻想着万年的积雪不会模糊掉它半分字迹,只会将它迅速冰封成永恒。或许之后的年月里,无数的风雪会将它埋得更深,或许有一天它会被吹下万丈深渊,落在某个不辞辛苦的人头上,再被随意地拂开。

可它不会消失,它永远存在。

那之后,我在西藏扎了根。我做向导,带着一群群或专业或商业的队伍去挑战不可能,我做好了随时会葬身在某一次的天怒中的准备。

但很多年了,我还好好地活着,我的脸上有了高海拔居民的痕迹,我永远无法变成像林翎一样闪光的少女。

幸运的是,我终于有自信说我不想变成她了。

7我终于理解了他有多爱林翎

后来于之彦和林翎结婚了。

他们去马尔代夫度蜜月的时候,我正和一队人一起重走当年他走过的狼塔之路,越走我越觉得好笑,我终于理解了他有多爱林翎。

在海拔四千米左右的地方,当地的向导带我找到了一株盛开的雪莲,实际上它并不多么美。在我眼中,它只是一朵由白中泛绿的叶片包裹着褐色花蕊的普通花朵,虽然它长在这么极致的环境里,被雪埋了大半却仍旧可以盛放,确实很不真实。

我跪在雪地上,前前后后对着它拍了几十张照片,急不可耐地想要发给于之彦,但山上没有讯号,所有的图片都反馈给我传送失败的红色叹号。

我忽然冷静下来,我在那里跪了很久,最后朝着远方拜了拜。

我拜了拜我不在人世的父母,拜了拜曾经的那个自己。我对于之彦所有的承诺都做到了,我终于理解了我有多爱他。

可此刻之后,我终于可以放下了。

当我们终于走出了狼塔C线,已经过去了很久,我回去连上网络才看到于之彦发的微博,他和林翎在碧海蓝天的映衬下笑得很甜,他胖了些,有了啤酒肚,可我知道这就是他追求的幸福。

我将所有的雪莲照片发给了他,在后面附上了新婚快乐,然后我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做这一切的时候,我心中无知无觉,没有一丝纠结。

我在网上看过一句话,大意是说,当你不再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你会发现,从前你在他身上看见的熠熠光辉,全都是你注视着他时眼睛里发出的光。

所以我终究选择在光亮渐消之时主动闭上了眼睛,唯有这样才能将那个为了爱人一句戏言而去贸然涉险的莽撞少年,和那个为了一个无论如何也无法爱上自己之人的一句承诺而跋山涉水的卑微少女,在记忆中冰封成一朵永恒不败的雪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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